穹灵之序 第34章 东皇钟的献祭

玉虚峰顶，光海之内，王秀兰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桥，一座濒临崩塌的桥。

一边是东皇钟和昆仑地脉那浩瀚却略显滞涩的磅礴能量，像是一条被淤泥堵塞了一半的大河，空有滔天巨浪，却难以顺畅地奔涌向每一寸干渴的土地。另一边，是来自四面八方、星星点点汇聚而来的信念之火——母亲紧搂孩子的臂弯，战士死守隘口的怒吼，老者望向田埂的浑浊泪光……这些意念纯粹、滚烫，却微弱如萤，需要她拼命地聚拢、放大，才能汇成一股足以灼伤黑暗的力量。

协调，引导，放大。

她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又被浸入冰封的寒潭。海量的信息流冲刷着她每一根神经，噬灵族军团那充满恶意的精神污染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她的连接。鼻孔、耳朵、眼角不断渗出鲜血，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全靠身后陈砚和林岚那两只有力的手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垮下去。

（撑住……秀兰，撑住！）陈砚的信念简单、粗糙，却像他手里的金属管一样，带着砸碎一切的蛮横和不容置疑的支撑力。

（能量流向节点G-7出现紊乱！优先稳定左翼地脉回路！）林岚的信念则精准、冷静，像手术刀，快速分析着战局，将最有效的信息传递过来。

正是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完美互补的力量，成了王秀兰在这意识风暴中唯一的锚点。

然而，战况依旧急转直下。

地守者残部构筑的银色防线，在黑色潮水不计代价的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那些古老的卫士，在爆成最后一片光屑前，依旧沉默地将残存能量注入地脉，加固着摇摇欲坠的屏障。

但屏障上的裂纹，还是越来越多，如同即将碎裂的蛋壳。

通过王秀兰的感知，陈砚和林岚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令人绝望的景象——黑色的洪流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正沿着玉虚峰的山体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岩石崩裂，留下粘稠的、蠕动着的紫黑色菌毯。无数扭曲的怪虫和畸变体发出刺耳的嘶鸣，它们的目标明确无比：冲进这片光海，玷污东皇钟！

“它们上来了！”林岚失声惊呼，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物理层面的防御，几乎不存在！

陈砚猛地松开按在王秀兰后背的手，抓起那根扭曲的金属管，一步跨出，挡在了光海与外界连接的那片模糊边界前！他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异常高大，却又无比孤单。

他知道这可能是螳臂当车。

但他没得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东皇钟那浩瀚的意志，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最终协议……启动……）

（……以残躯……化壁垒……）

（……火种……引领他们……）

钟体上那些日月星辰、山川地理的虚影骤然亮到极致！紧接着，构成钟体的暗金色能量开始剧烈沸腾、燃烧！

它不是在攻击，而是在……献祭！

以自身永恒的存在为代价，将最本源的核心能量，毫无保留地注入脚下这片土地，注入那刚刚被初步唤醒、却依旧脆弱的地脉网络！

“不——！”王秀兰发出一声悲鸣，她能感觉到，东皇钟那宏大古老的意识正在飞速变得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它要用自己的“死”，来为“生”争取最后的时间！

“咚————————！！！”

又一声钟鸣响起！

但这声钟鸣，与之前那充满生机与唤醒之意的声音截然不同！它悲怆，苍凉，如同巨龙濒死的哀吟，带着一股与敌偕亡的惨烈意志！

钟声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光环，以玉虚峰为核心，猛地向外扩张！

光环所过之处，已经蔓延上半山腰的黑色潮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前排的怪虫和畸变体瞬间气化！后方的部队也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燃烧着的墙壁，发出凄厉的惨叫，攻势为之一滞！

一道纯粹由东皇钟燃烧自我铸就的、暂时的绝对壁垒，形成了！

但这壁垒，是以钟灵飞速消散为代价的！它撑不了太久！

（……就是……现在……）

（……连接……所有……心念……）

（……告诉……他们……）

东皇钟最后的意志碎片，如同飘散的萤火，融入王秀兰的意识。

王秀兰泪流满面，她知道没有时间悲伤了。

她猛地挺直了几乎要折断的脊梁，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最强烈的呼唤！

她不再仅仅协调能量，她开始燃烧自己那经过钟声洗礼和试炼淬炼的、无比纯净的灵性本质！她将自己的意识，借助东皇钟牺牲自我暂时稳定住的地脉网络，如同水波般，向着整个世界扩散开去！

这一刻，所有尚存一丝灵性、内心尚存一丝光明的人类，无论他们身处何地，无论他们在做什么，脑海中都清晰地响起了一个声音，感受到了一幅画面——那不是语言，是一种直达灵魂的意念：

昆仑将倾，神钟泣血。

黑暗兵临，壁垒将碎。

然，希望未绝，火种犹存。

非乞求神力，非依赖外物。

请观尔心，请握尔手。

汝之勇气，即吾之锋刃；

汝之信念，即吾之坚城；

汝之不舍，即吾之存在！

以此心为柴，以此念为火——

助我！！！！！

这呼唤，跨越了种族，跨越了地域，跨越了一切隔阂。

在某个残破的避难所里，一个紧紧抱着弟弟的小女孩，擦去了眼泪，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个驾驶着破旧渔船的部落汉子，调转了船头，面向昆仑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粗犷的咆哮。

在某个依靠灵性种植勉强生存的“守心”社区，赵大河举起了一把沾着泥土的锄头，他身后，是所有放下了活计、眼神决绝的居民。

在方舟计划的深地穹城中，林岚的同事们看着突然亮起、传递着同样信息的古老屏幕，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按钮。

无数地方，无数人。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不知道源海与噬灵族的万古战争。

但他们听懂了那声钟鸣里的悲怆，看到了那光海中燃烧的守护之意，感受到了那直抵灵魂的呼唤中，属于“人类”的不屈与共鸣！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千点，万点，亿点……

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微弱的信念萤火，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亮度，疯狂地亮起，汇聚！如同百川归海，跨越千山万水，向着昆仑，向着玉虚峰，向着那个作为枢纽的、燃烧自己的女子，奔涌而去！

这一次汇聚而来的，不再是微弱的力量。

是滔天洪流！

是文明面对毁灭时，发出的最后、也是最灿烂的呐喊！

王秀兰张开双臂，迎接着这股席卷天地人心的磅礴伟力！她的身体在发光，变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无尽的光辉之中。

她看着前方那由东皇钟残骸燃烧形成的、正在被黑色潮水疯狂冲击、裂纹越来越多的暗金色壁垒。

又看了看身后，那悬浮在半空、钟体布满裂纹、光芒黯淡到极点的东皇钟实体。

最后，她的目光与陈砚、林岚的目光交汇。

没有言语。

三人眼中，只剩下了一片平静的、与有荣焉的决然。

王秀兰笑了。

带着泪，却笑得无比释然，无比骄傲。

她将那股汇聚了亿万人信念、汇聚了人类文明最后光芒的洪流，与自身全部的生命灵性，融为一体。

然后，向着那最后的壁垒，向着壁垒后方那无尽的黑暗。

发出了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亿万人，最终的——

回答。

那已不是光。

那是……新生的太阳，在这冰雪覆盖的山巅，悍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