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湿润,顺着喉咙滑下,与体内无处不在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同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虽然瞬间就被寒意包裹,却终究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王秀兰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丝,身体的抽搐也略微平缓。
周婶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只是红着眼圈,低声絮叨着:“秀兰啊,你可要撑住啊……小斌还等着你呢……这世道,再难,也得活下去啊……”
这些朴素得近乎苍白的话语,夹杂着温热的呼吸,像另一根更加坚韧的丝线,缠绕在那根名为“锚点”的稻草上,暂时拉住了她不断下坠的意识。
***
林岚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耳鸣中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窝棚里,周围是熟悉的、混杂着各种怪异气味的“家”的味道。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恶心欲呕。
“别动,你脑子和内脏可能都被震到了。”一个冷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陈砚,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她那堆“藏品”前,目光扫过那些瓶罐和兽皮纸。
林岚喘了几口气,忍下不适,急切地问道:“数据……我的感应器……记录下什么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砚转过身,将手里几块感应器的碎片递到她眼前:“这就是你的感应器。”
林岚看着那堆废铜烂铁和断裂的草茎,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脸上血色尽失,喃喃道:“毁了……全毁了……”
“孙小豆死了。”陈砚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着事实,“秀兰重伤昏迷,力量反噬。隔离区剩下的三个人,状态也不稳定。”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林岚的心上。她闭上眼,失败的苦涩和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理性的探求,换来的却是近乎毁灭性的后果。
“但是,”陈砚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在爆炸发生前,我看到了那片死地的变化,土壤在蠕动,有东西钻出来……虽然很快消失了。你也记录到了能量峰值,对吗?”
林岚猛地睁开眼,看向陈砚。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对结果的审视。
“是……是的!”林岚挣扎着,语速因为激动而又快了起来,尽管这让她头晕得更厉害,“能量结构在那一刻发生了剧烈的、违背常理的重组!虽然感应器毁了,但最后那一刻的数据波形……我依稀记得一点,那是一种……一种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混沌模式!它证明了那股力量确实可以被引动,并且存在某种内在的‘响应机制’!”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阐述着:“孙小豆的死亡,是因为他自身的能量太混乱劣质,引发了不可控的链式反应!但如果……如果我们能找到更稳定、更合适的‘引子’,或者秀兰姐能更精确地控制引导的‘力度’和‘方向’……”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陈砚抬手打断了她。
“那些以后再说。”陈砚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现在,外面有更直接的威胁。高坡的人,可能很快就要到了。”
他走到窝棚门口,掀开草帘一角,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和忙碌慌乱的人影。
“林岚,你那些瓶瓶罐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在短时间内,让普通人……变得不怕死,或者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他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核心。
林岚愣住了,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那种东西……至少我这里没有。强行刺激神经的药物副作用极大,而且在这种环境下……”
“知道了。”陈砚放下草帘,打断了她的解释,“那你尽快恢复。我们需要一切可能的手段,无论是你理解的,还是不理解的。”
他没有再看林岚,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林岚一个人躺在那里,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新一轮的恐惧包裹。理性的疯狂,在绝对的力量和生存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
社区西面,第二道防线后。
陈砚看着人们将最后几块锈迹斑斑、甚至带着些许漆黑死地冰冷气息的金属碎片,用藤蔓和铁丝粗糙地固定在木质栅栏上。这些玩意儿到底能起多大作用,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也许毫无用处,也许能在关键时刻干扰一下对方可能使用的诡异手段,聊胜于无。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人们默默地工作着,眼神躲闪,很少交流。孙小豆的死状和王秀兰的重伤,像两团浓重的阴影,笼罩在社区上空。对内部力量的恐惧,此刻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外敌的担忧。
陈砚走到防线前,用手抚摸着那些冰冷、粗糙、带着锈蚀边缘的金属碎片,指尖传来一种混杂着死亡与抗争的诡异触感。
他抬起头,望向高坡。
那引擎的轰鸣声,此刻已经清晰可闻,如同敲打在胸膛上的战鼓。
风中,似乎还带来了一丝淡淡的、不同于死地腐臭的……金属与机油的味道。
像铁锈。
预示着杀戮与毁灭的铁锈。
他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
余波未平,新的风暴,已带着铁锈的气息,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