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的第一场雪,在深夜悄无声息地降临。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籽,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渐渐地,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从墨黑的天幕中倾泻而下,覆盖了宫殿的鳞次栉比的屋顶,填平了汉白玉栏杆的雕花缝隙,也将庭院中那几株顽强挺立到最后的老槐树,压弯了枝桠。
凤仪宫的地龙烧得比往日更旺些,驱散着从窗缝门隙钻入的凛冽寒气。
寝殿内,鎏金蟠龙烛台上的儿臂粗红烛燃了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如同凝固的珊瑚。
光线昏黄而暖昧,映照着织金绣凤的帐幔,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晃荡。
锦帐之内,方才结束了一场沉默而激烈的纠缠。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女子发间清冷的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过后特有的旖旎气息。
江浸月背对着外侧,蜷缩着身体,墨缎般的长发汗湿地贴在光洁的脊背和枕畔,如同破碎的蝶翼。
她拉高了丝被,将自己严密地包裹起来,只留下一个疏离而单薄的背影。
每一次呼吸都极其轻浅,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又仿佛只是想将自己与身后那具炽热的身躯隔绝开来。
顾玄夜平躺着,胸膛仍因之前的剧烈运动而微微起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餍足后立刻将她强硬地揽回怀中,禁锢在属于他的领地。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深邃的目光投向帐顶繁复的刺绣,那上面盘绕的金龙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面目模糊。
殿外,雪落无声,世界仿佛被这纯白覆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宁。
唯有殿内铜漏滴答,规律而冰冷,计算着这漫长夜晚流逝的每一寸光阴。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爬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更久。
顾玄夜极其缓慢地侧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背影上。
他的视线描摹着她肩颈处优美的曲线,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情动时难以自控留下的些许红痕,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看着她紧绷的肩线,看着她连发梢都透着的抗拒。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殿外越积越厚的冰雪,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要将他惯常的骄傲与强势碾碎。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褪去后的慵懒,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绝望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暗流。
“江浸月。”
他叫她的全名,不再是带着亲昵或占有欲的“月儿”,也不是疏离的“皇后”。
这三个字,从他喉间滚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
江浸月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应,也没有转身。
顾玄夜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就算朕把心挖出来,放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仅仅是说出这句话,就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你是不是也只会觉得……脏?”
最后一个“脏”字,轻得几乎如同叹息,却又重逾千斤,狠狠砸在两人之间薄如蝉翼的假象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短暂地明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昏黄,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幔上,拉得长长的,扭曲而孤独。
江浸月依旧维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
丝被下的身体,似乎连最细微的呼吸起伏都消失了。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像冰锥,刺穿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
脏?
这个字在她脑海中盘旋,回荡。
她想起他为了权位,将她作为棋子,亲手送入晏宫;
想起他在揽月轩编织的温柔陷阱,那些耳鬓厮磨间的虚情假意;
想起他登基为帝前,一边与她纠缠,一边用国仇家恨、用父母之死捆绑她、利用她;
想起他哪怕在床笫之间,也带着惩罚意味的占有和那双从未停止算计的眼睛……
他的心?
那颗充满了权衡、算计、利用,为了帝王霸业可以牺牲一切的心,挖出来,会是怎样的颜色?
是如同他龙袍一般明黄尊贵,还是早已被权谋浸染得漆黑如墨?
她该觉得如何?
是感动于他此刻似乎流露的“真心”?
还是嘲讽这迟来的、在无数次伤害之后的剖白?
无数的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掠过,带着尖锐的棱角,刮擦着她的神经,带来一阵阵细密而深刻的疼痛。
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嘲讽?质问?
抑或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辨明的其他东西?
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到了唇边的话语,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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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阙庭春秋请大家收藏:()阙庭春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说什么呢?
说“是”,无疑是将他最后一点试图靠近的念头彻底斩断,也将自己推向更万劫不复的境地?
说“不是”,那便是违背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是对她过去所承受的一切背叛和痛苦的否定。
她给不出答案。
或者说,她不愿意给出答案。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一种比冰雪更寒冷,比刀剑更锋利的沉默。
这沉默,在暖融的寝殿里蔓延开来,如同无形的沼泽,吞噬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温度。
顾玄夜就那样看着她沉默的背影,等待着她或许会有的,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松动,一个音节,甚至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固执的、冰冷的背影,和那仿佛连存在都变得稀薄的呼吸。
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地熄灭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苍凉,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呵……”
他不再看她,重新平躺回去,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挡住了可能泄露的任何情绪。
原来,沉默真的可以杀人。
它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怨毒的诅咒都更伤人心肺。
它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反复地切割着他强撑的骄傲和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情感。
他得不到答案。
她也给不出答案。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算计、利用、背叛和无法挽回的过去。
那些东西,如同坚不可摧的壁垒,将两颗本该靠近的心,隔绝在冰冷的两岸。
情感在无声中剧烈地撕裂,血肉模糊。
痛楚清晰得如同实质,却又在下一刻,被更复杂的情绪——不甘、执念、或许还有那被深深掩埋的、扭曲的爱意——重新强行凝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畸形、更加牢固的共生关系。
他无法放手,她也无法逃离。
这就是他们之间,永恒的、绝望的拉扯。
殿外,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覆盖了宫殿,覆盖了庭院,也试图覆盖这世间一切的不堪与伤痕。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纯净得刺眼。
而凤仪宫的寝殿内,红烛终于燃尽,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吞噬了帝后之间那道无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鸿沟。
长夜漫漫,风雪未歇。
这一场质问与沉默的较量,没有赢家,只有两败俱伤的灵魂,在这金丝牢笼里,继续着无休无止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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