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衡的悲鸣,不是声音。
是震动。
从脚底板钻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一直麻到天灵盖的那种震动。陈远站在山谷入口,看着远处岐山主峰上空那轮渗血般的红月,感觉怀里那几块玉琮残片震得越来越凶,像要挣脱布包跳出来。
墨衍捂着肩头伤口,嘴唇发白:“悲鸣每响一次,地衡的力量就弱一分。等它彻底哑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姬诵仰头看着红月,忽然道:“太师说过,地衡的核心是五色土坛,对应五行,稳天地之气。如果核心被污染,五色失衡,地脉就会彻底紊乱——轻则山崩地裂,重则……方圆百里阴阳颠倒,变成死域。”
“监督者要的就是这个。”陈远咬牙,“把岐山变成死域,让周室龙兴之地沦为绝地,动摇国运根基。”
“那还等什么?”墨衍撑起身子,“走啊!”
走。
陈远迈开步子,朝着主峰方向,开始奔跑。
不是走,是跑。拖着废了的左臂,透支殆尽的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山谷里的景象越来越诡异。
溪水倒流——不是往上流,是横着流,从东往西淌,水色浑浊发黑,水面上漂着死鱼,鱼眼泛白,肚子胀得滚圆。
草木疯长得更加离谱。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却枯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枝叶扭曲成爪状,叶片漆黑。树下堆着厚厚一层落叶,落叶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仔细看,是拇指大小的、长着人脸的蛆虫。
空气的味道也变了。铁锈味里混进一股甜腻的、像熟透果子腐烂的气息,吸进肺里,喉咙发痒。
陈远强忍着恶心,埋头往前冲。
跑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缓坡。坡不陡,但坡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仿佛血肉凝结成的苔藓。苔藓在红月光下泛着油光,表面有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搏动。
坡顶,就是通往主峰核心区域的最后一道隘口——隐龙涧入口。
但此刻,隘口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站着一道影子。
高大,挺拔,黑衣,纯黑面具。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血月,仿佛在欣赏一件杰作。
监督者
陈远脚步猛地刹住,右手下意识握紧剑柄——尽管那柄剑已经裂纹密布,一碰就可能碎。
墨衍和姬诵也停下,呼吸急促。
监督者缓缓转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在红月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视线落在陈远身上,又扫过他身后的两人。
“比预计的早到了一刻钟。”监督者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波动的金属质感,“看来弈者失败了。废物。”
陈远没接话。他在快速评估——打,肯定打不过。逃,往哪逃?退回去是死路,往前冲……监督者堵着路。
“让开。”陈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监督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面具下传出极轻的、类似机械摩擦的笑声:“让开?凭什么?凭你重伤的身体?凭那几块快碎了的玉片?还是凭你身后那个墨家残废,和那个还没成年的王子?”
他往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空气里的温度骤降!暗红色的苔藓表面凝结出一层白霜,连红月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陈远,你是个有趣的变量。”监督者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又是那招“熵增指”,“但再有趣的变量,在既定程序里,也只是需要被抹除的错误。风陵渡让你侥幸活下来,但这次——”
他指尖周围,空间开始扭曲、模糊。
“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话音落,指尖点出!
不是指向陈远,是指向陈远身后的姬诵!
姬诵脸色剧变,想躲,但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动弹不得!眼看那扭曲的空间波动就要触及他额头——
“锵!”
陈远动了。
不是冲上去,而是将手里那柄裂纹密布的青铜剑,狠狠掷出!
剑如流星,精准地射向监督者眉心!
不是要伤他——陈远知道伤不了。这一掷,只是为了让监督者分神,哪怕一瞬。
监督者果然侧头,左手随意一挥,剑身在空中碎裂成七八截,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但就这一瞬的分神,陈远已经扑到姬诵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道“熵增指”的余波!
“噗!”
没有外伤,没有流血。
但陈远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又像被塞进了万载冰窟。冷热交加,时间流速错乱的撕裂感瞬间传遍全身!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喉咙里涌上腥甜。
“陈先生!”姬诵想去扶他。
“别碰我!”陈远低吼,用右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监督者。
监督者收回手指,似乎有些意外:“用身体硬接‘熵增指’的余波?你想死得更快一点?”
陈远咧嘴,血从嘴角淌下来:“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点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玉琮残片,握在右手掌心。残片冰凉,但内部那股混杂着“镇压”与“熵增”的波动,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想用这个翻盘?”监督者摇头,“玉琮已碎,规则残片的力量也消耗大半。你还能做什么?”
“做这个。”陈远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内息——不,是最后一点生命力,疯狂灌入残片!
残片光芒骤亮!
不是青光,也不是暗红,是一种刺眼的、近乎炽白的强光!光芒从陈远指缝里迸射,照亮了整个隘口!
与此同时,陈远胸口贴肉藏着的浑天珠,也突然发烫!珠身裂纹里渗出温润的五色光晕,顺着陈远手臂流入残片,与那股炽白光芒融合!
监督者面具下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强制共鸣……你疯了?!这样你会——”
“我知道!”陈远嘶吼,右手猛地将残片按向地面!
“嗡——!!!”
震耳欲聋的嗡鸣炸响!
以陈远手掌为中心,炽白光芒如潮水般扩散,瞬间吞没了隘口前那片暗红色苔藓!苔藓在光芒中迅速枯萎、碳化、化作飞灰!而光芒所过之处,地面凝结的白霜也寸寸碎裂、蒸发!
这不是攻击,是……净化?
不,不只是净化。
陈远感觉到,自己体内最后一点生机正在被残片疯狂抽取。左手废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光芒里,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在用命,点燃这片被污染的土地。
“够了!”墨衍突然暴喝,冲上前,一把抓住陈远右臂,“你会死的!”
“死……也要……拖住他……”陈远牙齿打颤,眼前开始发黑。
监督者站在光芒边缘,看着那片迅速被净化的区域,又看了看陈远濒死的状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无意义的挣扎。”他转身,朝着隘口内走去,“你燃尽生命,也只能净化这一小片区域。地衡核心的污染,已经不可逆。‘大祭’即将完成,你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身影消失在隘口深处。
光芒渐渐熄灭。
陈远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右手里那几块玉琮残片,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浑天珠也凉了,裂纹更深了。
墨衍和姬诵扶起他。
“陈远……”墨衍声音发颤。
“没……没事……”陈远挣扎着站起,看向隘口,“他……进去了……我们也……必须进去……”
“可你——”
“走!”陈远推开他,踉跄着朝隘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
隘口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的山道。两侧岩壁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这次是正常的水声。
山道很长,弯弯曲曲。越往里走,空气里的甜腻腐烂味越浓,还混进了一股……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腥,是那种陈年的、渗进土里、渗进石头缝里的血腥。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红月的光,是一种暗红色的、从地底透上来的光。
陈远加快脚步——说是加快,其实比正常人走路还慢。
终于,他们走到了山道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中央,正是陈远曾在浑天珠感知里见过的那座五色土坛——黄、青、赤、白、黑五色泥土垒砌而成,缓缓旋转,散发出温和厚重的气息。
但此刻,土坛的状态很糟糕。
五色光芒黯淡,旋转速度极慢。土坛表面,缠绕着无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丝线,丝线末端深深扎进五色泥土里,像寄生虫一样疯狂吮吸着地脉精华。而被丝线侵入的地方,五色泥土正在慢慢变成暗红色。
土坛上方,悬浮着一团人头大小、暗红色的能量聚合体。那东西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土坛里抽走一大股五色能量,转化为更多暗红丝线,反哺给土坛。
这就是“大祭”的核心——污染地衡,逆转五行,将稳天地之气的圣器,变成散播混乱与死亡的源头。
而土坛旁,站着三个人。
监督者站在最前,双手虚抬,正在操控那团暗红能量聚合体。
他身后,站着两个“熟人”。
一个是弈者——脸色苍白,右臂空荡荡的袖子随风飘荡,但眼神里的疯狂丝毫未减。他左手握着一枚黑色的、刻满符文的骨笛,正放在唇边,无声吹奏。每吹一次,土坛上的暗红丝线就活跃一分。
另一个……
陈远瞳孔骤缩。
是石猴。
不,不是完整的石猴。
他穿着墨家灰衣,但左半边身体爬满了暗红色的、如同树根般的纹路,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左眼瞳孔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上同样缠绕着暗红丝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