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的繁华,带着一种病态的喧嚣。
陈远走在夯土压实的宽阔街道上,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卖力气的脚夫赤着上身扛着麻包穿梭,衣着光鲜的商贾操着各地口音讨价还价,佩剑的游士高谈阔论,偶尔还有装饰华贵的马车在护卫开道下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牲口味、烹饪的香气、劣质脂粉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躁动不安的气息。这是齐桓公称霸后第十年的临淄,霸业的余晖尚未散尽,但内里的虚空和隐忧,已如潜伏的暗流,在光鲜的表皮下游走。
陈远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齐国平民深衣,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脸上是符合这个时代平民特征的、被风霜和劳苦刻下的浅淡痕迹。他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一切,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
他的“职业化”心态,在离开吴国、经过间歇期的沉淀后,已趋于稳固。此刻走在春秋第一霸主的都城中,心中没有敬畏,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和记录。
他在一处售卖漆器和竹简的店铺前停下脚步。店铺不大,但客人不少,多是士人打扮。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口若悬河地向几位客人介绍新到的简牍:“……这可是从洛邑王室流出的《诗》篇抄本,瞧这字,标准的籀文!如今君上(指齐桓公)尊王攘夷,这王室的典籍,在咱们临淄可是紧俏货!”
一位年轻士人拿起一卷,仔细看了看,摇头:“似是而非。笔画纤弱,恐是近人伪作。”
店主脸色微变,随即堆笑:“客人好眼力!不过即便是近人所作,这内容可是分毫不差!如今各邦都兴诗书,咱们临淄乃天下文枢,备些典籍,也是应时之举嘛。”
陈远听着,目光落在那些简牍上。知识包自动调取相关信息:齐桓公任用管仲改革,富国强兵,同时打出“尊王”旗号,在葵丘会盟,确立霸主地位。这使得齐国的政治、经济影响力达到顶峰,也带动了文化上的交流与虚荣性的繁荣。这店铺贩卖的,与其说是典籍,不如说是“尊王”这面旗帜下衍生出的文化商品和身份象征。
他转身离开,继续前行。路过一处肉肆,几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正大声吆喝,案板上的猪肉肥瘦分明。一个衣着普通但整洁的老者正在挑选,与屠户争论着价钱。
“往日这肋条肉,不过三枚齐刀,今日怎就要五枚了?”老者不满。
屠户陪着笑,手里剔骨刀舞得飞快:“老丈,您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君上连年会盟,各国使者、商队来来往往,这临淄城里吃饭的嘴多了,肉价自然涨。再说了,咱这肉可是正经的‘官市’所出,有印信的,干净!”
老者嘟囔着,还是掏钱买了。屠户接过钱,熟练地扔进一个陶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是齐国的刀币,形制统一,铸造精良,是管仲经济改革、统一货币的成果之一。经济的活跃与通货膨胀的苗头,同时在这简单的交易中显露。
陈远像一块海绵,吸收着这些细节。霸业不仅仅体现在会盟的诸侯和征伐的军队上,更渗透在市场的价格、店铺的货品、百姓的闲谈之中。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这里多是民宅,偶尔有孩童追逐嬉戏。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南边楚国又不老实了,君上怕是要再次起兵?”
“起兵?钱粮从哪来?这几年会盟、筑城、赏赐功臣,国库怕是也不宽裕了。”
“唉,当年管相在时,还能支撑。如今管相老了,听说身子也不太好……”
“嘘!慎言!这也是咱们能议论的?”
老人们住了口,脸上却都带着忧色。
陈远放缓脚步,将这些议论记在心里。管仲年迈,霸业后继乏力,内部利益集团固化,外部楚、晋等强国虎视眈眈……这些,都是知识包中提到的、齐国霸业中后期面临的隐患。此刻,这些隐患正以最朴素的方式,在街巷老人的闲谈中露出端倪。
他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场地上堆着不少木材、石料,几十个工匠和劳役正在忙碌,夯土的号子声、锯木声、凿石声混成一片。场地中央,一座建筑的基座已经初具规模,看起来像是一座祠庙或宫室。
一个穿着低级官吏服饰的人,正拿着简牍,对工头模样的人吩咐着什么,语气严厉:“……君上有令,此‘桓台’务必在入冬前完成主体!石料要用最好的莱山青石,木料要阴干三年的豫章之木!耽误了工期,尔等吃罪不起!”
工头唯唯诺诺。那官吏又环视一圈,提高了嗓门:“都打起精神!此台乃彰显君上霸业、汇聚天下贤才之所!建成之日,君上亲临,少不了尔等的赏赐!”
工匠和劳役们诺诺应声,手上的动作似乎加快了些,但脸上多是麻木的疲惫。
陈远远远看着。桓台?应该是齐桓公晚年为自己修建的、用以彰显功绩和招揽人才的建筑。大兴土木,既是霸业巅峰的象征,也是国力透支、民心疲惫的表现。这与之前肉价上涨、老人对征伐的担忧,构成了完整的因果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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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没有停留太久,转身离开这片喧嚣的工地。
日头偏西时,他来到临淄西城一处靠近城墙的简陋食肆。这里食客多是贩夫走卒,价格便宜。他要了一碗豆羹,两张烤得焦硬的麦饼,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食肆里人声嘈杂,议论的话题也更加市井和直接。
“……东市那家粮铺又涨价了!说是漕运不畅,魏地那边闹了灾。”
“哼,什么闹灾!分明是那些大商贾囤积居奇!君上当年设‘轻重九府’平抑物价,如今看来,也快不管用了。”
“管?怎么管?那些大商背后,哪个没有朝中贵人的影子?听说连公子元(齐桓公之子)都……”
“喝你的酒吧!再多嘴,小心被‘市掾’抓去!”
陈远默默吃着豆羹。“轻重九府”是管仲重要的经济调控手段,旨在平衡物价、抑制投机。但从食客的抱怨来看,这套体系在霸业后期,似乎也面临着执行不力、被权贵利益侵蚀的问题。任何精妙的制度,都抵不过时间的磨损和人心的贪婪。
就在这时,食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色吏服、腰佩短剑的“市掾”(市场管理人员)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食肆内。
食肆掌柜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几位市掾大人,今日怎么有空……”
为首的市掾是个面皮焦黄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奉令巡查,有无私铸钱币、囤积货物、扰乱市价者?”他的目光尤其在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商贩的食客身上停留。
掌柜连忙赌咒发誓绝无此事。市掾们又盘问了几句,查看了食肆的市籍(营业执照)和账目简牍,这才离去。他们一走,食肆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咒骂和松气声。
“呸!什么巡查!不过是来打秋风!这个月的‘市例钱’怕是又要加了!”
“小声点!让他们听见,真抓你去修城墙!”
陈远吃完最后一口麦饼,放下几枚刀币,起身离开。法律与执行之间的落差,官吏的**与民众的无奈,在任何时代、任何制度下,似乎都是难以根治的顽疾。即便是在以“法治”色彩浓厚着称的管仲改革之下,也不例外。
走出食肆,夕阳将临淄的城墙和屋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但陈远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看到的,是一个霸权在巅峰之后,内部开始滋生的各种慢性病症:经济隐患、吏治松弛、民生疲惫、好大喜功……
这一切,都严格遵循着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没有“清道夫”的直接干预(至少他的感知和玄的扫描没有发现),完全是这个政权、这个时代自身运行的结果。
他漫步走向城门方向,准备在宵禁前出城,去郊外寻找过夜之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将今日所见,与之前在郑国、晋国、吴国的见闻进行比较。
郑庄公的小霸昙花一现,源于内部倾轧与地缘限制;晋国的“曲沃代翼”血腥漫长,是宗法制度崩溃下的必然;吴国的崛起与刺杀夺位,充满了阴谋与冒险;而齐桓公的霸业,看似最辉煌、最持久,有一套相对完整的改革理念支撑,但最终也难逃盛极而衰的规律。
权力、利益、人性、制度、时势……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共同推动着历史的车轮,碾过无数个体的命运,形成一个个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节点。
他的心态,在这一天冷静的“观测量变”中,愈发沉静,也愈发冰冷。
走到城门口时,恰好遇到一队人马进城。看旗帜和仪仗,似乎是某位外国使臣。队伍中的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上,坐着一位身着华丽服饰、面色矜持的中年人,正微微掀开车帘,打量着临淄的街景,眼中似乎带着几分审视与比较。
是来朝贺?还是来窥探虚实?
陈远侧身让过队伍,目光与那位使臣短暂交错。对方眼中是政客的精明与算计,而陈远眼中,只有一片映照着夕阳余烬、却深不见底的平静。
使臣的马车驶入城中,融入那片依旧喧嚣的繁华。
陈远则走出城门,将身后的万家灯火与潜藏的危机一同关在了厚重的城门之后。
郊野的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比城中清新许多。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席地而坐,望着远处临淄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幅剪影。
脑海中,玄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单日观测记录汇总完毕。齐都临淄社会生态样本采集完成,霸业中后期特征明显,与主干线记录吻合度98.7%。宿主观测分析效率符合预期。】
陈远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城池。
他知道,齐桓公的霸业终将落幕。管仲会死,桓公会老,诸子会争位,齐国会陷入内乱,霸主的桂冠会传递到下一家(很可能是晋国)。眼前这看似稳固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而他,这个来自数千年后的守史人,在亲眼目睹了“专诸刺王僚”的权力血腥更迭后,又冷静地丈量了“桓公称霸”的巅峰与隐患。
第一个千年的观礼,至此,才算是真正圆满。
青铜时代的尘埃,已在时光中落定。
铁血时代的序幕,正在远方隐隐拉开。
他闭上眼,感受着夜风的凉意。
心中,那名为“职业化”的铁石,已彻底淬炼成形,再无一丝裂痕。
(第2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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