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第七个夜晚,陈远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是那种铁器摩擦的、干涩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云梦泽的雾气,穿过郢都的城墙,一直钻进他的耳朵里。
“鼎……找到了吗……”
和树林里那个幽灵一样的声音。
陈远猛地睁眼。
天还没亮,木屋里一片漆黑。他坐起身,右手虎口处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不是溃烂的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撕扯的痛。
他摸出火折子点亮。
昏黄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木桌上放着那块用布包着的青铜碎片,旁边是孙叔敖给的帛书地图,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陈远盯着碎片看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打开它。有些东西,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至少在准备好之前。
他重新包扎了伤口,这次用了在郢都药铺买的另一种药粉,混合了硫磺和雄黄,能暂时压制那股冰寒能量的蔓延。包扎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是时候离开楚国了。
按照历史进程,接下来这一年,楚庄王会继续巩固内部权力,为明年的“问鼎中原”做准备。而他这个守史人,需要提前去下一个节点——周王室的王畿之地,洛邑。
但他不打算直接去洛邑。
他要去郑国。
时空记录仪显示,在“楚庄王问鼎中原”节点之前,还有一个重要前置事件:楚国与郑国的战争。楚庄王需要一场对中原诸侯的胜利,来证明他有“问鼎”的实力。而郑国,这个地处中原腹地、夹在晋楚之间的墙头草,是最合适的靶子。
历史记载:公元前598年春,楚庄王伐郑,围城三月,郑国降。
陈远需要亲眼见证这场战争——不是见证血腥,是见证历史趋势如何像巨轮一样碾过小国的挣扎。这是玄说的“职业化”必修课。
他收拾好行装。干粮、水囊、药粉、青铜剑、记录仪、玉珏、帛书地图、青铜碎片——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有分量。
推开门时,晨雾还没散尽。
一个人影站在雾里。
陈远手按剑柄。
“是我。”人影走近,是墨铁。他肩上扛着个麻袋,满身露水,看样子走了夜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陈远松开手。
“墨家有墨家的办法。”墨铁把麻袋放下,喘了口气,“先生要走了?”
“今天。”
墨铁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这是徐厉从秦地传来的最新消息。他说……先生可能会需要。”
秦地?
陈远接过竹简展开。上面是墨家用密语写的情报,他调动玄灌输的解码知识,快速阅读。
内容让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秦国在西北的动作比他想象中快。秦穆公死后,秦国经历了短暂动荡,但新君秦康公已经稳住局面,开始向河西用兵,与晋国争夺土地。更关键的是——秦国在秘密铸造一批新的礼器,形制模仿周鼎,但更大,更重。
“秦人也在打鼎的主意?”陈远抬头。
墨铁摇头:“不清楚。徐厉说,秦国那边最近出现了几个‘怪人’,穿着黑袍,不说话,只在铸鼎的工坊附近转悠。工坊的工匠死了三个,死状蹊跷——身体完好,但眼睛变成了灰白色,像被抽走了魂。”
清道夫。
他们在秦国也有动作。
陈远收起竹简:“还有什么?”
“郢都那边,”墨铁压低声音,“祭坛事件后,大王把蒍贾令尹叫进宫,谈了一整夜。第二天,蒍贾就病了,说是‘忧劳成疾’,在家休养,实际是软禁。现在朝政都是孙叔敖令尹在主持。”
“斗越椒呢?”
“大司马?嘿。”墨铁冷笑,“他倒是聪明,祭坛出事的当晚就‘旧伤复发’,跑去城外的别苑养病了。现在若敖氏内部乱成一团,没人敢冒头。”
楚庄王在清洗。用祭坛失控为借口,打击政敌,收拢权力。
手段干脆利落。
陈远看了看天色:“我要走了。你回去告诉徐厉,秦国的事继续盯着,但不要冒险接触那些‘怪人’。”
“明白。”墨铁从麻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套干净的楚人衣袍,一包肉干,还有一小袋楚国的刀币,“路上用。”
陈远没推辞,接过,换了衣袍,把其他东西装进竹篓。
墨铁送他到小路尽头。
“先生,”分别时,墨铁忽然问,“您做这些事……到底图什么?”
陈远脚步顿了顿。
图什么?
一开始是为了活命。系统说任务失败就抹杀,他只能拼命。
后来呢?在牧野战场活下来,在朝歌暗流里挣扎,在晋国见证弑君,在楚国目睹血祭……他开始习惯这种穿梭千年的生活,开始接受“守史人”这个身份。
但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远实话实说,“也许……只是想看看,历史最后会走向哪里。”
墨铁似懂非懂,但还是躬身:“那先生保重。墨家兄弟,随时等先生消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远点点头,转身走入晨雾。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猎人小径向北。楚国边境的盘查不严,只要避开主要关隘,很容易混过去。
三天后,他走出了云梦泽的边缘。
眼前的地形开始变化。连绵的丘陵逐渐被平坦的原野取代,稻田少了,麦田多了。路上行人的口音也在变,楚语的绵软尾音少了,多了中原方言的硬朗。
陈远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
茶棚里坐着几个行商,正在高声谈论。
“听说了吗?郑国那边又在调兵了!”
“调兵?打谁?”
“还能打谁?北边的晋,南边的楚,郑国哪边都得罪不起,只能两边讨好,两边备战。”
“要我说,郑国迟早要完。夹在两大国之间,墙头草哪有那么好当?”
陈远默默喝茶。
正听着,茶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疾驰而过,盔甲样式是楚国的,但打着的旗帜却不是楚军——是私兵的旗号。为首的将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马鞍旁挂着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
茶棚里顿时安静了。
等骑兵过去,才有行商小声说:“是若敖氏的私兵……看样子,是去追逃奴的。”
“逃奴?这个时候?”
“嘿,若敖氏倒了,底下的附庸谁不想跑?听说这几天,郢都城外死了不下百人,都是想跑被追回来的。”
陈远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又走了两天,他抵达了楚国北境最后一座小城。
城很小,城墙低矮,守军懒散。陈远用墨铁给的刀币买了匹瘦马,虽然脚力一般,但总比走路快。
出城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南方的天空下,云梦泽的方向,隐约有一道青烟升起,笔直如柱。
不知是山林野火,还是又一处祭坛在燃烧。
他不再看,催马向北。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成周王城。
周定王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案几上那份从楚国送来的国书。
国书写得客气,说楚王“仰慕王化”,欲“遣使朝见”,并“观瞻九鼎,以沐天威”。
但字里行间透着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王上,”老司徒颤巍巍地说,“楚国蛮夷,僭越称王已有数代。此番请观九鼎,恐非善意。”
周定王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周王室早已不是武王、成王时的周王室了。王畿之地只剩下洛邑周围几百里,诸侯朝贡越来越少,王室军队连镇压境内的戎狄叛乱都吃力。
楚国?那个拥兵数十万、疆域千里的南方巨兽?
“准。”周定王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
老司徒还想劝,但看到天子眼中的疲惫,最终只是躬身:“老臣……遵命。”
退朝后,周定王一个人去了太庙。
太庙里供奉着周王室的列祖列宗,也供奉着那九只巨大的青铜鼎。
鼎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着,表面的纹路在阴影中扭曲变形,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周定王走到最大的那只鼎前,伸手,轻轻抚摸冰凉的鼎身。
“先祖……”他低声说,“这江山,还能守多久?”
鼎当然不会回答。
但就在这时,鼎身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周定王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死死盯着鼎。
鼎又震了一下,这次更明显,鼎腹里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内壁。
“来人!”周定王厉声喝道。
守在外面的侍卫冲进来:“王上?”
“鼎……鼎在动!”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向那九只巨鼎——它们纹丝不动,安静如常。
“王上,”侍卫长小心翼翼地说,“鼎……没动啊。”
周定王盯着鼎看了很久,鼎再没有震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挥挥手:“退下吧。”
侍卫们退了出去。
周定王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鼎有灵。国运昌盛时,鼎自安稳;国运衰微时,鼎会自鸣。
刚才……是鼎在警告吗?
---
十天后,陈远渡过了黄河。
河水浑浊湍急,渡船在波涛中颠簸。同船的有几个郑国商人,正忧心忡忡地谈论着楚国大军集结的消息。
陈远站在船头,看着北岸渐渐清晰的陆地。
中原。
这里将是一年后,楚庄王“问鼎”的舞台。
也是未来数百年,无数诸侯厮杀、兼并、兴亡的战场。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碎片。
碎片冰凉依旧。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到那些混乱的画面。碎片像是耗尽了力量,或者说……在等待下一个触发时机。
船靠岸了。
陈远牵马下船,踏上北岸的土地。
风吹过来,带着中原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岸。
楚国已在视野的尽头,只剩一片模糊的青色轮廓。
该向前看了。
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郑国的方向行去。
前方,是战争,是动荡,是历史的又一个节点。
而他,是见证者,是守史人。
袖口下,右手虎口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握紧缰绳,眼神平静。
走吧。
路还长。
(第241章 完)
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