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没有响。
新郑是在一片死寂中醒来的——如果那也能叫醒来的话。寅时刚过,天还黑着,城头就传来了急促的梆子声,一声比一声急,像要把人的心敲碎。
陈远从榻上翻身坐起,右手虎口的疤痕微微发烫。他披衣推门,院子里还黑,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暗红色,不是朝霞,是火光。
楚军开始围城了。
他快速收拾了药囊,把青铜剑用布裹好背在身后。刚打开院门,就看见街上已经乱成一团。百姓拖家带口往内城方向涌,车马堵塞,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几个郑国士兵在街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让开!让开!伤兵营在西城!”
“妇孺往太庙方向走!快!”
陈远逆着人流往西走。路上看见一户人家,老妇人坐在门槛上不动,儿子急得直跺脚:“娘,走啊!”
“不走。”老妇人声音平静,“我嫁到新郑五十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儿子跪下来哭。
陈远别过头,加快脚步。
伤兵营设在原先的市肆,草棚连成一片,血腥味混着草药味,还没走近就冲进鼻子。里面已经躺了上百人,呻吟声此起彼伏。几个医者忙得脚不沾地,学徒端着血水往外跑,一盆接一盆。
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医官看见陈远,愣了一下:“你是……”
“陈远,奉命来帮忙。”
老医官打量他一眼,特别是他背上的剑,但没多问,指了指最里面那片草棚:“那边,箭伤最多,你先去止血。”
陈远点头,撩开草帘钻进去。
景象触目惊心。
二十几个伤员排在地上,有的胸口中箭,箭杆还在外面颤;有的被滚石砸断了腿,骨头碴子刺破皮肉露出来;最惨的一个肚子破了,肠子流出来一小截,他用手按着,眼睛直直看着棚顶,嘴唇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远放下药囊,蹲到最近的一个年轻士兵面前。他左肩中箭,箭头深可见骨,血把半身衣甲都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忍忍。”陈远按住他,另一只手握住箭杆。
士兵咬紧牙关,点点头。
陈远手腕发力,“嗤”的一声,箭带着血肉拔出来。血喷了他一手。他快速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下一个。”
他从辰时忙到午时,没停过手。处理了三十七个伤员,救了二十一个,死了九个,还有七个看造化。手上全是血,衣襟上也沾满了,分不清是谁的。
午时过半,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士兵抬着个将领模样的人冲进来:“让开!让司马佐大人!”
陈远抬头,看见司马佐躺在担架上,左腹插着一支弩箭,箭杆乌黑,显然是淬了毒。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已经昏过去了。
老医官急忙上前查看,翻看瞳孔,又搭脉,脸色越来越沉:“毒入脏腑,怕是……”
“让我看看。”陈远挤过去。
老医官犹豫了一下,让开位置。
陈远撕开司马佐的衣甲,伤口周围已经发黑溃烂,黑色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是‘七步倒’,楚地特制的蛇毒混合箭毒木汁液。”
“能救吗?”旁边的副将急问。
陈远没回答,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司马佐嘴里,又拿出银针,在伤口周围连扎十几针。针一入肉,黑色的血就顺着针孔往外渗。
“按住他。”陈远说。
副将连忙按住司马佐的肩膀。
陈远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黑血喷溅,司马佐身体剧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陈远迅速在伤口上撒上一层白色的药粉,药粉遇血即化,冒起白烟,发出刺鼻的气味。
司马佐闷哼一声,醒了过来。
“别动。”陈远按住他,继续施针。
半刻钟后,伤口流出的血终于从黑色变成了暗红。陈远又喂他服下一粒解毒丹,这才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要静养一个月。”
副将扑通跪下:“多谢医者救命之恩!”
陈远摆摆手,示意他起来。这时,司马佐虚弱地睁开眼睛,看见陈远,嘴唇动了动。
陈远俯身去听。
“……太庙……”司马佐气若游丝,“有人……闯太庙……”
陈远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后……黑衣……”
话没说完,司马佐又昏了过去。
陈远站起身,看向副将:“昨晚谁当值太庙?”
副将脸色一变:“是末将手下的一队。但昨夜并无异常禀报……”
“去看看。”陈远说着就往外走。
“医者,外面危险……”
“带路。”
副将咬咬牙,点了六个亲兵,跟着陈远出了伤兵营。
街上比早上更乱了。流民塞满了小巷,有人抢粮,有人打架,几个衙役在弹压,但杯水车薪。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城头传来隐约的喊杀声,楚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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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太庙在北城,离伤兵营三里路。他们一路小跑,路上遇到三拨巡逻队,盘查越来越严。等到了太庙外围,就看见一队郑兵围在那里,神色紧张。
“怎么回事?”副将上前问。
一个什长行礼:“禀将军,昨夜子时三刻,太庙东墙有动静,我们赶过去时,看见两个黑影翻墙出来,往东城跑了。追了一里没追上。”
“进太庙看了吗?”
“看了,没丢东西。就是……”什长犹豫了一下,“就是祭坛前的香炉被打翻了,地上有些奇怪的痕迹。”
陈远心中一凛:“带我去看。”
什长看向副将,副将点头:“听医者的。”
太庙里静得吓人。长明灯还亮着,但香火断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灰的味道。陈远走到祭坛前,看见青铜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而灰烬之上,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不是鞋印,是光脚的印记,但脚趾的形状很奇怪,比常人长出一截。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从祭坛延伸到西墙,墙上有一处不起眼的砖缝,被人撬开过,又勉强合上了。
“这里是什么?”陈远问。
什长摇头:“不知道。太庙建造时就有这面墙,从没开过。”
陈远伸手摸了摸砖缝,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感,不是来自砖石,而是来自墙后——某种有规律的、低沉的脉动,像心跳。
虎口的疤痕突然剧痛。
他猛地缩回手,额头上冒出冷汗。
“医者?”副将察觉不对。
“……没事。”陈远站起身,看向西墙,眼神深邃。
那后面,就是密室。第十只鼎就在一墙之隔。
黑衣人来过了,但他们没取鼎。为什么?是打不开机关?还是……时机未到?
“加强守卫。”陈远对副将说,“尤其是这面墙,派专人守着,日夜轮值。”
“诺。”
陈远又看了一眼西墙,转身离开。
回到伤兵营时,已是申时。老医官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又来了一批伤员,快帮忙。”
陈远点头,洗了手继续干活。
这一忙就到了戌时。天黑透了,城头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楚军第一天攻城结束了。伤兵营点起火把,亮如白昼,呻吟声却比白天更多了——白天还能忍,夜里痛起来,忍不住。
陈远给最后一个伤员换完药,直起腰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住柱子,缓了好一会儿。
老医官端了碗粥过来:“一天没吃东西吧?喝点。”
陈远接过,道了声谢。粥是稀的,米粒都能数清,但热乎乎的。
两人坐在草棚外的石阶上,看着营里忙碌的人影。远处城头还有零星火光,是士兵在修补工事。
“今天死了多少?”老医官忽然问。
陈远沉默片刻:“我手上,三十九个。”
“我这边五十一个。”老医官喝了口粥,“这才第一天。”
两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老医官又问:“你真是游方医者?”
“不像?”
“像。”老医官看着他的剑,“但游方医者不会带着剑,更不会关心太庙的事。”
陈远没否认。
老医官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我十六岁学医,今年六十三,见过三次围城。第一次是郑楚边境的小城,守了七天,破了。楚军屠城三日,我藏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第二次是郑宋之战,守了半个月,援军到了,解围了。这是第三次。”
他顿了顿:“每次围城,我都问自己:救这些人有什么用?今天救了,明天可能就死在城头。但每次,我还是救。”
“为什么?”陈远问。
“因为我是医者。”老医官说,“医者的职责是救命,不是算账。救一个是一个,活一天是一天。”
陈远看着碗里的粥,米汤映着火光,微微晃动。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老医官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人,本可以走的。为什么留下?”
陈远想起郑穆公的话,想起那些在太庙密室里看到的星图,想起黑衣人和他们口中的“错误”。
“有些东西,”他说,“比命重要。”
老医官笑了,拍拍他的肩:“年轻人,这话我年轻时也说过。后来老了,觉得还是命重要。但……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对吧?”
陈远点头。
两人喝完粥,老医官去巡查伤员了。陈远没回小院,就在伤兵营找了个角落,铺了张草席躺下。他累极了,但睡不着,眼睛盯着棚顶,听着外面的风声、更鼓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
右手虎口的疤痕一直在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举起右手,对着火光看。星形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仔细看,疤痕里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色纹路,像星辰的轨迹。
这是什么?第十只鼎留下的印记?还是……
他想起星图定格在洛水的那一刻,想起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真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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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玄。”他在心中默念。
【在。】冰冷的声音响起。
“第十只鼎到底是什么?”
【信息不足,无法分析。根据现有数据推测:该鼎与‘时空基准网’存在关联,可能为早期监控节点或记录装置。】
“那些黑衣人要毁掉它?”
【大概率。‘清道夫’的职责是清除偏离主干线的‘错误’。该鼎的存在可能记录了‘错误’的历史片段。】
陈远沉默。
如果鼎记录的是被篡改前的历史,那他现在维护的“主干线”,又算什么?
“我的任务……到底是对是错?”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玄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传来声音:
【系统权限不足,无法回答该问题。宿主需自行判断。】
自行判断。
陈远闭上眼睛。
棚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学徒探头:“陈医者,有个孩子发高热,您来看看?”
陈远起身:“来了。”
他跟着学徒走到另一处草棚。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草堆上,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打颤。旁边坐着个妇人,应该是他母亲,正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陈远蹲下查看。
“下午。”妇人哭着说,“他爹在城头守城,我带他躲到这里,晚上就烧起来了。”
陈远搭脉,脉象浮数,是受惊发热。他取出银针,在孩子合谷、曲池几处穴位下针,又喂了颗安神的药丸。半刻钟后,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些,沉沉睡去。
妇人连声道谢。
陈远摆手,正要离开,孩子忽然在梦中呓语:“爹……别死……别死……”
妇人捂住嘴,泪如雨下。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母子,又看看周围那些伤员,那些忙碌的医者,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
他们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是史书上不会记载的、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只想活命。后来成了“守史人”,只想着完成任务。但现在……
“守护历史,到底守护的是什么?”他轻声问自己。
是那些冰冷的事件节点?还是这些在节点间挣扎求生的生命?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今晚,在这个伤兵营里,他救了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记得今晚有个医者救过他。
这就够了。
陈远回到自己的角落,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漫天星辰,看见一条大河奔流不息,看见河岸边,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前行,有的倒下,有的继续走。而那些倒下的人,化作了河底的泥沙,托起了后来者的脚步。
河流不息。
传承不止。
---
子夜,太庙西墙。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如猫。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泛着不正常的幽蓝。
正是昨夜来过的黑衣人。
他们直奔西墙,轻车熟路地找到那处砖缝。其中一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罗盘,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砖缝。
“就在这里。”他低声说,声音嘶哑难听,“‘错误’的核心。”
另一人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柄奇特的短刃,刃身漆黑,泛着金属光泽。他将短刃插入砖缝,轻轻一撬。
砖石松动。
但就在这时,墙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整个太庙都微微震动起来!
两个黑衣人脸色大变,同时后撤。
但已经晚了。
西墙的砖缝中猛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中隐约可见星图流转,一股庞大的、古老的力量喷涌而出,瞬间将两个黑衣人笼罩!
“啊——!”
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白光散去,地上只剩下两摊黑色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西墙恢复了平静,砖缝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焦糊味,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墙后的密室里,第十只鼎静静立着,鼎身上的星图微微发光,一闪,又一闪。
像是在呼吸。
---
伤兵营里,陈远猛地惊醒。
右手虎口的疤痕灼痛如火烧。
他坐起身,看向太庙方向,眼中满是惊疑。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那股来自第十只鼎的、浩瀚如星海的力量,爆发了。
虽然只有一瞬。
但足够让他心悸。
“开始了……”他喃喃自语。
围城十日。
血色医帐。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4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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