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团不成人形的血肉堆在青石地上,血缓缓洇开。
厅堂里静得可怕。风灯的光摇摇晃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还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是那些吓傻的宾客,还有握紧兵器、不敢上前的护卫。
赢芾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他转身看向公子虔:“兄长受惊了。”
公子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芾弟……你……这是……”
“一点防身小术。”赢芾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一庙的老道长教的,说能祛邪避凶。没想到真用上了。”
祛邪避凶?
陈远盯着地上那两滩血肉。那根本不是“术”,是纯粹的、暴力的、不讲道理的扭曲。就像有双看不见的巨手,把两个活人生生拧成了麻花。
而且赢芾出手时,额头那点暗红微光……陈远绝没看错。那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透出的光,像皮肤下埋了块烧红的炭。
虎口疤痕灼痛未消,反而更烈了。这一次的痛感带着明确的指向——直指赢芾的额头。
“余下刺客,尽数拿下!”
公子虔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护卫们一拥而上,剩下的三名刺客本就失了先机,很快被制服。狼的双刀架在其中一人脖子上,回头看向陈远,眼神示意。
陈远微微摇头——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押下去,严加审问!”公子虔恢复了些威仪,但声音还在抖,“查清是谁主使!”
宾客们这才陆续回魂,惊魂未定地重新落座,但没人敢看赢芾。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安静地走回座位,端起面前的蜜水,小口啜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荀先生被请到主座旁,公子虔亲自敬酒压惊。黄金也加了码,变成二十锭。
但陈远注意到,荀先生接酒的手不稳,酒液洒出来几滴。他的眼睛一直偷瞄赢芾,眼神里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贪婪?
宴会草草收场。
宾客们告辞时脚步匆忙,连寒暄都省了。王绾带着赢芾先行离开,少年经过陈远身边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陈远浑身汗毛倒竖。
赢芾的眼睛还是黑的,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像沉在古井底的血珠。他只看了陈远一瞬,目光就落在陈远右手虎口——尽管被袖子遮着。
然后他笑了笑,很淡,转瞬即逝。
“你的‘火’,很特别。”赢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和荀先生的不一样。规矩之内,还是规矩之外?”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远站在原地,掌心冰凉。
规矩?
什么规矩?
“走了。”荀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回丹房。”
回去的牛车上,荀先生一直沉默。直到驶离公子虔府邸两条街,他才突然开口:“你看清了吗?”
“什么?”陈远问。
“长安君出手的样子。”荀先生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方术,也不是武功。是……别的。”
陈远没接话。
“他的手势,和墨枢启动时的能量波动有七分相似。”荀先生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没借助任何外物,就那么凭空……扭曲了空间?还是扭曲了物质本身?”
“公子说,是太一庙老道长教的。”陈远说。
“扯淡。”荀先生嗤笑,“太一庙那几个老道,我会不知道?念经还行,哪有这种本事。赢芾身上……有东西。”
他顿了顿,转头盯着陈远:“就像你身上也有东西一样。你的右手,每次墨枢启动都会发烫,对吧?”
陈远心里一凛。
“不必否认。”荀先生摆摆手,“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来咸阳也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但我不在乎。只要你帮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我想要知道赢芾身上是什么。”陈远说。
荀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也想知道。但这事急不得。今晚的事已经够乱了,黑冰台、刺客、赢芾……各方势力都露了头。我们需要蛰伏几天。”
牛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夜色浓稠,月光又被云层遮住。陈远看着窗外掠过的屋檐黑影,脑子里反复回放赢芾那句话:
“规矩之内,还是规矩之外?”
还有额头那点暗红微光。
回到丹房时,已近子时。
院子里黑漆漆的,李管事屋里的灯却亮着。荀先生没下车,直接吩咐护卫调头离开。陈远独自走进院子,刚推开柴房门,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李管事。
老头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没进屋,就站在门口,盯着陈远看了半晌。
“今晚的事,我听说了。”李管事哑着嗓子说,“长安君露了本事。”
“你早知道?”陈远问。
李管事不答,反而说:“荀先生想要的东西,清单上有三样最难找:百年雷击木、昆仑冰髓、还有……童子眉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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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童子眉心血?”陈远皱眉,“那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李管事说,“十二岁以下童子的眉心精血。而且不是随便哪个童子都行,必须生辰八字契合,最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
陈远心头一跳:“赢芾是什么时辰生的?”
李管事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荀先生已经找了好几个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药引’。”
药引。
墨枢需要这个?
“墨枢的运转,需要极高的能量精度。”李管事继续说,“星核碎片只是钥匙,但要长时间、稳定地驱动墨枢,还需要一种‘调和剂’。古籍记载,童子眉心血是最佳的调和剂,能平衡星核的暴烈。”
“所以荀先生接近公子虔,不单是为了获得支持,”陈远缓缓道,“更是为了接近赢芾?”
“赢芾是长安君,深居简出,寻常人见不到。”李管事说,“但如果是公子虔的座上宾,就有机会。”
“可赢芾今天展现的能力……”陈远说,“他不像是个普通童子。”
李管事沉默了。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阴影变幻。
良久,他才说:“长安君出生那晚,天有异象。血月当空,星斗移位。接生的稳婆说,孩子落地不哭,睁着眼,额头正中……有个红点,像朱砂痣。但第二天就消了。”
血月。
又是血月。
“那之后,大王就把长安君养在深宫,很少让他见人。”李管事说,“直到去年,长安君大病一场,差点没救过来。是太一庙的老道长进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他救活了。病好后,长安君就开始每月去太一庙两次。”
“太一庙底下有东西。”陈远说。
李管事猛地抬头:“你知道?”
“猜的。”陈远没多说,“那个游方道士清虚,是什么人?”
“不清楚。”李管事摇头,“但太一庙的机关,确实不是秦国的工匠能造的。我年轻时在少府做事,见过六国最好的机关师,没一个有这种手艺。”
墨家。
陈远几乎可以肯定。太一庙地底的池子,那些悬浮的青铜残片,还有那个额头有竖疤的老人,都指向墨家——或者墨家的某个分支。
而赢芾,很可能就是那个分支的“作品”。
一个被改造过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李管事,”陈远看着老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管事苦笑:“我老了,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荀先生的理想很好,但他走的路太险。墨枢那种东西……不该现世。还有长安君……他身上那东西,更不该存在。”
“你想让我阻止?”
“我不知道。”李管事摇头,“我只知道,再这么下去,咸阳要出大事。你身上有特别的东西,也许……你能做点什么。”
他说完,提着油灯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陈远坐在草堆上,久久未动。
脑子里信息太多,乱成一团。
荀况要童子眉心血驱动墨枢,赢芾可能是目标;赢芾身怀诡异能力,额头红芒与太一庙有关;太一庙地底有墨家机关,藏着青铜残片池;黑冰台想掌控墨枢技术;刺客背后另有主使……
而他,陈远,一个本该冷眼旁观的“守史人”,却越陷越深。
虎口疤痕还在隐隐作痛。
他举起手,看着那道暗红色的痕迹。
规矩之内,还是规矩之外?
守史人的“规矩”,是维护历史主干线不动摇。按照细纲,秦国的历史应该是商鞅变法奠基,嬴政奋六世余烈,以严刑峻法、铁血手腕统一六国。
荀况的“仁政”理想,想用技术取代流血,这是“规矩之外”。
赢芾身上的异常,更是“规矩之外”。
那他该怎么做?
强行把一切扭回“正轨”?还是……在规矩的缝隙里,寻找另一种可能?
窗外,云层散开一丝。
月光漏下来,惨白。
陈远忽然想起赢芾瞳孔深处那点暗红。
像沉在古井底的血月。
(第25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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