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章台宫时,日头已经偏西。
陈远在宫门外站了片刻,回头望向那片巍峨的黑色宫殿。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道裂痕。虎口疤痕还在隐隐发烫,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赢芾体内的“碎片”。
地底那个“本体”。
还有秦王那句“关于守史人,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黑冰台的令牌,青铜冰凉。嬴驷知道他的身份——至少知道一部分。这感觉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街上,所有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他没时间细想。
王绾派来的一个小吏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快步上前,低声说:“陈书吏,王丞吩咐,让你去一趟奉常署。有些古籍需要整理。”
陈远点头,跟着小吏往奉常署走。路上经过西市,街边已经支起许多食摊,粟米饭的香气混着烤肉的焦香飘过来。寻常百姓端着粗陶碗蹲在路边吃饭,大声说笑着,谈论今天的柴米价钱。
他们不知道,就在几里外的王城里,一个十二岁的公子体内住着怪物。也不知道,三天后太一庙地底,可能会有什么东西醒来。
奉常署在宫城西侧,是个三进院子。王绾在二进的书房里等他。屋里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有的摊在案上,有的卷着堆在墙角,空气里是陈年墨汁和竹简受潮的混合气味。
“把门关上。”王绾说,没抬头,手里正用刀笔削着一根竹简。
陈远关上门。
“坐。”王绾指了指对面的草席。
陈远坐下,看着这位奉常丞。王绾今天在考校时的表现很克制,但陈远能感觉到,他对赢芾的情况一清二楚。这不是个简单的文官。
“长安君的事,大王跟你说了?”王绾放下刀笔。
“说了。”
“你怎么想?”
“没得选。”
王绾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是啊,没得选。长安君也没得选。他才十二岁,本该在宫里读书习武,跟其他公子斗鸡走马……可现在,他每个月要去太一庙两次,靠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维持体内的平衡。”
“清虚道士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王绾摇头,“三年前太一庙翻修,他是自己找上门的,说能帮庙里布置一个‘镇煞’的阵法。当时少府的人觉得他有点本事,就留下了。后来长安君发病,太医束手无策,是清虚用一套针灸和药石稳住了病情。大王这才允许他留在太一庙。”
“他布的阵,就是地宫入口?”
“不止。”王绾起身,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卷帛图,摊开在案上。
图上画的是太一庙的平面图,但比普通建筑图复杂得多。庙宇的每个殿堂、每道回廊、甚至每根柱子,都用细线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几何网络。网络的中心点,标在正殿神像下方——正是地宫入口。
“这是清虚三年前绘制的。”王绾指着那些线条,“他说这是‘地脉引气图’,能汇聚天地灵气,滋养庙宇。但黑冰台的人看了后说,这不是引气,是‘聚煞’。他把整个太一庙改造成了一个大型的墨枢——或者说,墨枢的放大版。”
陈远盯着那些线条。确实,和丹房里墨枢周围的几何阵有七分相似,只是规模大了百倍。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王绾说,“但长安君每月去太一庙,不是祈福,是‘充能’。清虚用棋局调节地脉能量,注入长安君体内,压制那个‘碎片’。可压制不是长久之计,碎片在成长,需要的能量越来越多。上次去,长安君回来吐了血。”
“所以三日后,清虚要开地宫?”
“对。”王绾点头,“他说地宫深处有‘本源’,用本源的能量,可以彻底稳定长安君的状况。但大王和黑冰台都不信。地底下那东西,很可能是碎片的源头,放出来只会更糟。”
“那为什么还要开?”
“因为长安君撑不到下个月十五了。”王绾声音低沉,“碎片的反噬越来越强,清虚的棋局效果在减弱。不开地宫,长安君可能会在下次发作时……变成怪物,或者直接死去。”
陈远沉默。
“你的任务,”王绾看着他,“是在地宫里,找到真正的‘本体’。如果可能,毁掉它。如果毁不掉……至少要切断它和长安君的联系。”
“清虚会让我进去?”
“会。”王绾说,“你是‘钥匙’,没有你,地宫深处的某些机关打不开。清虚需要你——就像他需要长安君一样。”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到时候,你的‘钥匙’会告诉你。”王绾指了指陈远的右手,“大王说,你身上的印记,和地宫里的东西同源。靠近了,自然会有感应。”
又是感应。
陈远想起刚才和赢芾握手时的场景——那股冰冷、古老的意识,试图侵入他的脑海。如果地底那东西的本体比碎片强大百倍,他靠近了会怎样?被吞噬?还是被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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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怕了?”王绾问。
“有点。”陈远实话实说。
“怕就对了。”王绾收起帛图,“不怕才不正常。但有些事,怕也得做。长安君那孩子……不该这么活。”
他顿了顿,从案下拿出一个小木匣,推过来:“这个给你。”
陈远打开。匣子里是三根针——不是针灸用的银针,而是通体漆黑、细如牛毛的针,针尖泛着暗蓝色的幽光。
“墨家‘封脉针’。”王绾说,“黑冰台从墨家一个叛徒手里缴获的。刺入穴位,可以暂时封锁经脉,阻隔能量流动。如果地宫里情况失控,你可以用这个暂时封住长安君的穴位,让碎片休眠。但记住,只能用一次,而且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反噬会更强烈。”
陈远拿起一根针,入手冰凉,针身有极细微的螺旋纹路。
“怎么用?”
“刺入眉心、膻中、丹田三穴。”王绾说,“但长安君不会乖乖让你刺。所以时机很重要——最好在他动用碎片力量、注意力分散时下手。”
“清虚会阻拦吗?”
“一定会。”王绾说,“所以你需要帮手。黑冰台的人会混进去,但地宫内部机关重重,他们未必能及时赶到。你自己要随机应变。”
陈远把针收好。三根针,三个穴位,一个时辰。
这就是他全部的依仗。
离开奉常署时,天已经黑了。
陈远没回丹房——他知道那里肯定被黑冰台搜过了,荀况的东西估计也转移了。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理清思路。
咸阳的夜晚比白天冷。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湿气,钻进衣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打更的老头敲着梆子,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
陈远拐进一条小巷,想抄近路去西市找个逆旅。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约莫二十步,他停下。
前面巷口,站着个人影。
背光,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是荀况的那个护卫,宴会那晚跟在荀况身边的高手之一。
“陈远。”护卫开口,声音冰冷,“荀先生要见你。”
“在哪?”
“跟我走。”
陈远没动:“如果我说不呢?”
护卫笑了,笑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瘆人:“李管事怎么死的,你应该猜得到。不想跟他一样,就乖乖听话。”
陈远沉默两秒,点头:“带路。”
护卫转身,陈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拐上另一条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走了约一刻钟,来到城东一处宅院。院子不大,但门很厚,门环是青铜铸的兽首。护卫推门进去,陈远跟上。
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月光下像鬼爪。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护卫示意陈远进屋。
推开门,屋里坐着的是荀况。他换回了那身月白色道袍,但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站着的是另一个护卫,手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
“关门。”荀况说。
陈远关上门。
“坐。”荀况指了指对面的草席。
陈远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
“李管事死了。”荀况开门见山。
“我知道。”
“怎么死的?”
“炉子炸了。”
荀况盯着他:“你信吗?”
“不信。”陈远说,“但真相重要吗?”
“重要。”荀况身体前倾,“因为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或者我。”
“谁要杀我们?”
“不知道。”荀况摇头,“但肯定不是黑冰台。他们要杀,直接动手就是,没必要伪造意外。有人想搅浑水,把丹房的事栽给黑冰台,挑起我和他们的冲突。”
陈远心头一动:“你觉得是谁?”
“可能是公子虔的政敌,可能是六国的细作,也可能是……”荀况顿了顿,“太一庙那边的人。”
“清虚道士?”
“也许。”荀况说,“我查过,清虚这三年来,从少府和各地搜罗了大量特殊材料——雷击木、昆仑冰髓、童子眉心血,还有一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他要做的,绝对不止‘镇煞’那么简单。”
陈远想起王绾说的“聚煞”。清虚把太一庙改造成了大型墨枢,他要干什么?
“你跟长安君走得很近。”荀况忽然换了个话题,“今天章台宫考校,他点名要你坐旁边。为什么?”
“我懂点古籍,他有些字不认得。”
“撒谎。”荀况冷笑,“赢芾三岁识字,五岁能诵《诗》,七岁通《易》。他会不认字?陈远,你身上有秘密,我早就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拿到童子眉心血?”
“你想用赢芾的血驱动墨枢?”
“对。”荀况眼神炽热,“有了他的血,墨枢的精度能提升十倍!到时候,我真的能造出‘不伤人之兵’——隔空取走敌军兵刃,让他们不战而降!天下能少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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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远看着荀况。这个儒家穿越者,眼里有理想的光芒,也有疯狂的执念。他真信自己能拯救苍生。
“赢芾不是普通童子。”陈远说,“他体内有东西。”
“我知道。”荀况说,“正因为有东西,他的血才特殊。那是‘钥匙’之血,能打开墨枢的全部潜力。”
“如果取血会害死他呢?”
荀况沉默了片刻。
“为了天下,总要有牺牲。”他缓缓说,“一个孩子的命,换千万人的命,值得。”
陈远没说话。
他想起了牧野之战。姬发说“恭行天之罚”,用商军的尸骨铺就周朝八百年基业。后来姜子牙说,这是“天命”。
现在荀况说,这是“值得”。
历史总是重复。不同的人,相同的理由。
“我帮不了你。”陈远说。
荀况的眼神冷下来:“为什么?”
“因为赢芾已经快死了。”陈远站起身,“他体内的东西在反噬,撑不了多久。你取他的血,只会加速这个过程。”
“那又如何?”荀况也站起来,“他的血能救更多人!”
两人对视。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把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另一个护卫冲进来,脸色苍白,“外面……外面有动静!”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窗纸上,一道黑影缓缓滑过。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只有影子,在月光下扭曲、拉长,像活物一样蠕动。
荀况脸色大变:“是那东西……它找来了!”
陈远猛地看向窗外。
影子停在窗纸上,不动了。
然后,窗纸开始融化——不是燃烧,是融化,像蜡一样滴滴答答往下淌。透过融化的洞,陈远看见了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
只有两团旋转的、暗红色的光。
像血月。
(第26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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