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的银液像煮沸了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个泡破开时都散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池中央的漩涡重新形成,但这一次是反向旋转——不是向内收敛,而是向外扩张,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冲出来。
陈远抱起昏迷的赢芾,往后急退。少年轻得吓人,十二岁的身体本该有些分量,此刻却像一捆干柴,骨头硌手。赢芾额头那个红点已经黯淡,但皮肤下隐约还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路——那是碎片被强行抽离后留下的痕迹。
“它……它要出来了……”清虚瘫在池边,咳着血,却还在笑,笑声嘶哑难听,“你打断了仪式……地煞彻底醒了……没有约束……它会吞噬一切……”
话音未落,池子中央“哗啦”一声巨响!
银液炸开,化作漫天雨点!那些雨点落在地上、岩壁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青烟。陈远用身体护住赢芾,背上被溅到几点,顿时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了。
雨幕中,一个身影缓缓升起。
还是那个人形轮廓,但比之前清晰得多。银白色的皮肤表面,此刻浮现出暗红色的复杂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最骇人的是它额头那道裂缝——已经完全张开,里面不再是蠕动的黑暗,而是一只竖着的、暗红色的眼睛。
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血色漩涡,正“看”着石窟里的三个活物。
地煞的本体,完全苏醒了。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缓缓转动脖颈——如果那算是脖颈的话。银色头颅转了三百六十度,扫视整个石窟。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散落在地的青铜残片纷纷颤动,像是臣民见到君王。
最后,它的目光停在陈远身上。
不,是停在陈远怀里的赢芾身上。
那只血色竖眼猛地收缩!
赢芾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那点几乎消失的暗红重新亮起,但这次不是自主发光,而是被外力牵引,像有人用钩子从他灵魂深处往外拉扯!
“啊——!”少年发出痛苦的嘶喊,声音已经变了调,混杂着不属于他的低沉嘶鸣。
陈远死死抱住他,能感觉到赢芾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响应地煞的召唤,要破体而出。他想起王绾给的封脉针,但现在腾不出手——抱着赢芾,背上伤口剧痛,地煞还在虎视眈眈。
“把……把我……扔进池子……”赢芾忽然抓住陈远的胳膊,手指抠进肉里,指甲缝渗出血,“碎片……要回去……让我回去……”
“你会死!”陈远吼道。
“已经……死了……”赢芾惨笑,眼角渗出血泪,“三年前……就该死了……它寄生在我身体里……吃我的命……”
地煞又近了一步。它没有走路,是“滑”过来的——银色身躯贴着地面移动,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那只竖眼死死盯着赢芾,眼里满是贪婪和……饥饿。
它要收回自己的碎片,连带着赢芾的生命一起吞噬。
“休想!”清虚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扑向池边那块棋盘——虽然被陈远破坏了,但阵眼还在。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棋盘上!
棋盘瞬间亮起血光!虽然微弱,但确实重新激活了!
地煞的动作顿住了。它转过头,看向清虚,竖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个人类刚才还想和它融合,现在又阻止它?
“我得不到的……”清虚满脸是血,状若疯魔,“谁也别想得到!地煞……你既然醒了……那就把所有人都吞噬吧!这咸阳城……这秦国……都给你!”
他双手按在棋盘上,用最后的生命力催动阵法——不是控制地煞,是激怒它!
棋盘的血光化作无数细丝,缠向地煞!那些血丝碰到银白身躯,立刻“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地煞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疼痛,是愤怒。它不再管赢芾,转身扑向清虚!
速度太快了!
陈远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清虚整个人就被地煞“包裹”住了——不是抱住,是地煞的身躯像液体一样延展,把清虚包裹进体内。清虚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瞬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咕噜”声,像是骨头被碾碎、血肉被消化。
三息之后,地煞重新恢复人形。
清虚消失了,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有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证明他存在过。
地煞额头那只竖眼,似乎更亮了一些。它“消化”了清虚的生命力和部分记忆,现在更加……像“人”了。它转动眼睛,再次看向赢芾和陈远。
这次的眼神里,除了贪婪,还有一丝清虚特有的疯狂。
“逃……快逃……”赢芾虚弱地说,“它吃了清虚……变得更聪明了……”
陈远抱着赢芾,环顾四周。来时的路在池子对面,要过去必须绕过地煞。岩壁湿滑,没有其他出口。头顶的岩洞太高,爬不上去。
绝境。
地煞开始移动。它不再滑行,而是像人一样迈步——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变得流畅。它每走一步,身上的暗红纹路就亮一分,那只竖眼也越发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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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步。
三步。
陈远把赢芾放在身后,拔出短匕。虽然知道没用,但总不能等死。
地煞在距离他两步处停下。它“歪头”打量陈远,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然后,它抬起右手——五指细长,指尖锋利如刀,朝陈远额头点来。
动作不快,但陈远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定身,是恐惧。纯粹的、生物面对天敌的本能恐惧。虎口疤痕在疯狂跳动,但不是共鸣,是警告——极度危险的警告!
指尖离额头只剩一寸。
就在这时,赢芾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陈远身前!
“别动他!”少年嘶吼,额头那个红点瞬间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不是碎片的力量,是他燃烧自己生命本源激发的最后反抗!
光芒撞在地煞指尖上。
“嗤——!”
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地煞的手指被烫得冒烟,它缩回手,竖眼里闪过一丝怒意。赢芾则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赢芾!”陈远冲过去。
少年还有呼吸,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额头那个红点彻底消失了,脸上那些血管纹路也褪去,只剩下苍白。这一次,碎片是真的离体了——不是被抽离,是他用最后的生命力,把它“燃烧”掉了。
地煞发出愤怒的嘶鸣。它失去了碎片,虽然得到了清虚,但碎片才是它真正的本源。它再次抬手,这次的目标是赢芾——既然碎片没了,那就把这个宿主的生命也吞噬掉!
陈远挡在赢芾身前。
短匕对着地煞,手却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背上的伤,还有虎口疤痕的剧痛,让整条右臂都在痉挛。
地煞的竖眼盯着他,忽然……停住了。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陈远这个人,是他右手虎口那道疤痕——那道融合了鼎的记忆、能与青铜残片共鸣的疤痕。
地煞缓缓低下头,看向陈远的右手。它伸出左手——刚才被赢芾烧伤的右手还蜷缩着,左手完好无损。它用指尖虚点陈远的虎口,隔着空气,没有触碰。
疤痕骤然发烫!烫得陈远几乎要惨叫出声!但这一次的灼痛,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警告,不是共鸣,而是……某种连接?
他脑海中突然涌入破碎的画面:
不是地煞的记忆,是更古老的东西。他看见星空碎裂,看见流火坠地,看见一块巨大的青铜残片砸进渭水之滨,与地脉融合,三百年孕育,诞生了这个银白色的怪物。他还看见,在残片坠落前,有人在上刻下符文——不是为了封印,是为了引导。引导谁?
画面一闪而过。
地煞收回了手。它“看”着陈远,竖眼里的血色漩涡旋转得慢了些,似乎……在思考?
它忽然转身,走向池子。
陈远愣住。不杀他们了?
地煞走到池边,没有跳进去,而是伸手从池子里捞起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比之前悬浮的那些都大,上面的星图纹路也更加完整复杂。
它拿着残片,走回陈远面前。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陈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
它单膝跪地,把残片双手奉上。
那只竖眼看着陈远,眼神里没有了贪婪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臣服?或者说,是认主?
陈远没有接。他盯着地煞,又看看残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他试探着开口,“你能听懂我说话?”
地煞点头——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点头。
“你想让我……收下这个?”
地煞再次点头,把残片往前递了递。
陈远犹豫片刻,伸手接过。残片入手冰凉,但很快变得温热,星图纹路亮起幽蓝色的光。虎口疤痕的灼痛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像是伤口被敷了药。
地煞站起身,后退两步。它“看”了看昏迷的赢芾,又“看”向陈远,然后抬起右手,用手指在空中虚划——
不是写字,是在画一个符号。
一个陈远从未见过,但一眼就认出来的符号。
那是鼎的记忆里,属于“守史人”的印记。
地煞画完符号,指向陈远,又指向自己额头那只竖眼,最后指向池子深处。
它在表达什么?
陈远努力理解。它认识守史人的印记,它把残片给自己,它想表达自己和池子深处的东西有关系……
“你是说,”陈远试探着问,“你和这池子……和这些青铜残片……都是‘守史人’留下的?”
地煞点头。
“留下做什么?”
地煞摇头——不知道,或者无法表达。
“那你为什么攻击我们?为什么要吞噬赢芾的碎片?”
地煞沉默了。它“看”向赢芾,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它抬手,在空中又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有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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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然后它指了指赢芾,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分开”的手势。
陈远懂了。圆圈是完整的地煞,点是碎片。碎片寄生在赢芾体内,两者已经部分融合。地煞要收回碎片,就会伤到赢芾,但不收回,碎片会慢慢吞噬赢芾的生命。两难。
而刚才赢芾燃烧碎片,等于主动切断了联系。碎片没了,赢芾重伤,但至少……自由了?
地煞似乎看出陈远在想什么,它点头,然后指向池子,做了个“沉睡”的手势。
它要回去了。
陈远看着这个银白色的怪物。它刚才还凶性大发,吞噬了清虚,现在却显得……有些落寞?
“你回去后,”陈远问,“还会出来吗?”
地煞摇头。它指向陈远手里的残片,又指了指自己额头,最后指向池子深处——意思是:有这块残片在,你能控制我,我不会再主动出来。
陈远握紧残片。他能感觉到,这块残片和地煞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联系。就像钥匙和锁。
“好。”他说,“你回去吧。”
地煞最后看了赢芾一眼,转身走向池子。它踏入银液,身躯缓缓下沉,最后只剩那只竖眼还露在外面。它“看”了陈远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彻底沉没。
池子恢复平静。
银液不再旋转,青铜残片也不再发光。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陈远手里的那块残片,还在微微发热。
还有地上昏迷的赢芾,呼吸微弱,生死不知。
以及岩壁上,地煞刚才用手指虚画的那个守史人印记,正缓缓消散。
陈远瘫坐在地,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更乱。
地煞是守史人留下的?留下干什么?为什么它认这块残片,也认守史人印记?
还有赢芾……他怎么样了?
石窟入口方向,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陈远抓起短匕,勉强站起。
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是黑冰台的人。为首的正是隼和狼,还有几个生面孔。他们看到池子,看到昏迷的赢芾,看到满身是伤的陈远,都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隼快步上前,警惕地扫视四周,“清虚呢?地煞呢?”
“清虚死了。”陈远说,“地煞沉回去了。”
“沉回去了?”狼皱眉,“什么意思?”
陈远没解释,只是把赢芾抱起来:“长安君需要医治。立刻。”
黑冰台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过赢芾。有人检查伤势,脸色凝重:“生命体征很弱,必须马上送回宫。”
“走。”隼下令,又看向陈远,“你……”
“我跟你们走。”陈远说,“但我需要先处理伤口。”
隼点头,示意两个人扶住陈远。
一行人快速离开石窟。过桥时,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池子。
银液平静如镜。
但他知道,底下沉睡着什么。
而他的手里,握着控制它的钥匙。
这感觉,没有安心,只有沉重。
(第26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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