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廷尉府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远躺在厢房的硬榻上,背上的伤口已经换了第二次药。年轻医官的手法很稳,药膏里大概加了镇痛安神的成分,灼痛感消退了大半,但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乏却挥之不去。
他睡不着。
睁眼是黑暗,闭眼是地宫里翻滚的银液,是地煞那只暗红色的竖眼,是赢芾燃烧碎片时惨白的脸。还有秦王嬴政最后那句话——“过几日,寡人还有事问你。”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子时了。
陈远翻身坐起,动作牵扯到背伤,疼得他抽了口气。他摸索着点亮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青铜残片。
巴掌大小,触手温润。在灯光下,那些星图纹路显得更加清晰幽深,像是用极细的针在青铜表面刻出了整个星空。陈远用手指描摹着纹路的走向,试图回忆起地煞苏醒时,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破碎画面——星空碎裂,流火坠地,青铜残片砸进渭水……
“三百年前……”他喃喃自语。
按照清虚的说法,地煞是三百年前天外坠物与地脉融合所生。三百年前,那是商周交替的时期。牧野之战后不久。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这块残片,和他在岐山见到的那盏青铜灯、那幅“时空基准网”的光图,会不会有关联?
他举起残片,凑到灯光前仔细端详。星图纹路的边缘,有一些极细微的、像是文字又像是符文的刻痕。他尝试辨认,但那些符号太过古老,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尝试解析未知符文。能量特征比对中……】玄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数据运算的波动,【比对完成。符号体系与‘时空基准网’基础编码相似度:38.7%。与守史人印记衍生符号相似度:51.2%。结论:该符文为混合体系,兼具记录功能与能量引导功能。】
混合体系?陈远皱眉。意思是,这块残片同时包含了“规则”和“守史人”两方面的信息?
【进一步分析:残片内部检测到微弱休眠能量场,频率与地煞核心能量一致。推测此残片为地煞‘控制核心’或‘身份凭证’。持有者可通过特定方式激活能量场,与地煞建立双向联系。】
双向联系?陈远心头一动:“特定方式是什么?”
【信息不足。需进一步接触地煞本体或获取更多同源残片。】
陈远将残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那些纹路和符号,再没发现其他特别之处。他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意念探入残片——就像之前尝试沟通浑天珠那样。
残片忽然微微一震!
不是震动,是“嗡”的一声轻鸣,像琴弦被拨动。紧接着,那些星图纹路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纹路流淌,最后汇聚在残片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凹点上。凹点处,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旋转的暗红色光晕——和地煞那只竖眼的颜色一模一样。
陈远吓了一跳,差点把残片扔出去。他连忙收敛心神,切断意念联系。
光芒和光晕瞬间熄灭。残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远知道不是。他盯着残片中心那个凹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和某个极其遥远、极其深邃的存在建立了联系——不是地煞,是比地煞更古老、更庞大的东西。像是……地脉本身?还是那张“网”?
他不敢再试。在没搞清楚这东西的底细前,贸然激活太危险。
将残片小心收好,陈远吹灭油灯,重新躺下。这次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脑子却转得更快。
地煞是守史人留下的?留下做什么?控制地脉?守护什么?还有那块残片,它到底是钥匙,还是……陷阱?
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打更的,也不是巡夜的卫士。那脚步太轻,轻得像猫,而且刻意压低了落地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陈远瞬间绷紧身体,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枕边的短匕。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他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很静。静得能听见门外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没有月光,屋里一片漆黑。但陈远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已经能勉强看清轮廓。门口站着两个人,身形瘦削,动作敏捷。他们没立刻进来,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陈远屏住呼吸,心跳平稳。
那两人听了片刻,似乎确认屋里的人睡熟了,这才闪身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他们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不是刺客。刺客不会这么谨慎。是探子?还是……黑冰台的人?
陈远眯起眼睛,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微弱的天光,看清了这两人的打扮——普通的深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应该是藏着兵器或工具。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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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头行动。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向床边,另一人开始在屋里翻找——动作很轻,但目标明确:柜子、桌案、甚至榻下的空隙。他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青铜残片?
陈远心头一凛。秦王刚走没多久,就有人摸上门来。是秦王的人来试探?还是……其他人?
床边那人已经靠近。他俯下身,似乎想确认陈远是否真的睡着。
就是现在!
陈远猛地睁眼,右手短匕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面门!
那人反应极快,几乎在陈远动手的瞬间就向后仰倒,同时左手格挡,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铛”的一声架住了陈远的匕首!
火星迸溅!
“醒了!”那人低喝一声,声音嘶哑。
另一人闻声立刻放弃搜索,转身扑来,手中多了两把分水刺,直取陈远肋下!
陈远一击不中,顺势从榻上滚下,避开分水刺。背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分水刺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别弄死,要活的!”第一个黑衣人喝道,短刀如狂风暴雨般劈来。
陈远咬牙格挡。这两人身手都不弱,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常一起行动的老手。如果是平时,他还能周旋,但现在背上有伤,动作受限,很快就落了下风。
短刀又一次劈来,陈远勉强架住,却被震得后退两步,撞在桌案上。桌上的油灯、水碗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和喝问:“什么人?!”
是廷尉府的巡夜卫士!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退意。
“撤!”一人低喝。
两人同时虚晃一招,逼退陈远,转身冲向窗户。其中一人撞开窗棂,跃了出去。另一人正要跟上,陈远却猛地将手中短匕掷出!
“噗嗤!”
短匕深深扎进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窗外传来同伴急促的呼声:“快走!”
受伤的黑衣人咬了咬牙,竟拔出腿上的短匕,反手掷向陈远作为掩护,然后连滚带爬地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陈远侧身躲开飞来的短匕,想要追,背上的剧痛却让他动弹不得。他扶着桌案,大口喘息。
门被撞开了。
四名持戈卫士冲了进来,看到屋里一片狼藉、陈远满身是血,都愣住了。
“有……有刺客!”为首的卫士结结巴巴地说,“陈先生,您没事吧?”
陈远摆了摆手,指了指窗户:“跑了两个……追。”
卫士们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留下保护陈远,两人从窗户追了出去。但很快,追出去的卫士就回来了,脸色难看:“人不见了,巷子里有血迹,但拐个弯就没了……对方很熟悉地形。”
陈远靠在墙边,任由留下的卫士帮他简单包扎腰侧的伤口。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对方蒙面,身手专业,目标明确。不是秦王的人——秦王要试探,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方式。也不是清虚的余党——清虚刚死,同伙不可能这么快组织起这么专业的袭击。
那会是谁?吕不韦?还是……其他盯着地宫、盯着青铜残片的势力?
“陈先生,”卫士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禀报王上?或者……通知黑冰台?”
陈远正要回答,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很重,很急。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陈远认出了那个轮廓。
是狼。
“怎么回事?”狼的声音像结了冰,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景象,目光最后落在陈远身上,“我刚到门口就听见动静。”
“两个蒙面人,进来找东西。”陈远简单说了经过,“身手很好,像是军中的路子。”
狼走到窗边,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捡起陈远那把短匕——上面还沾着血。他闻了闻血迹,眉头皱起。
“不是咸阳口音。”狼忽然说,“血的味道……有点怪。像是常年吃某种草药的人。”
“草药?”
“北地胡人常吃的一种草,御寒祛湿。中原人很少用。”狼站起身,眼神锐利,“看来,盯上你的不止一方势力。”
陈远心头一沉。胡人?和北地有关?是冲着地煞来的,还是冲着他这个“守史人”?
“王上知道了。”狼忽然换了个话题,“让你伤好之后,入宫一趟。”
“现在?”陈远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
“现在。”狼的语气不容置疑,“王上在章台宫等你。马车已经在外面了。”
陈远深吸一口气。秦王这么急着见他,绝不是为了安抚伤势。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在卫士的搀扶下走出厢房。院子里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眼神木然,但握缰绳的手稳得像铁铸的。
狼亲自扶陈远上车,自己则骑马跟在车旁。马车驶出廷尉府后门,碾过空旷的街道,朝着咸阳宫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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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车厢里很暗,陈远靠在车壁上,背上的伤口随着颠簸一阵阵抽痛。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残片,它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异动。
章台宫是秦王处理政务的偏殿,深夜依然亮着灯。马车从侧门直接驶入宫苑,在殿前停下。狼掀开车帘,低声道:“到了。”
陈远下车,抬头望去。殿宇在夜色中巍峨沉默,檐角挂着几盏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
一个内侍匆匆迎出来,躬身道:“陈先生请随奴婢来,王上已在殿中等候。”
陈远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走进殿中。
章台宫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高高的穹顶,巨大的铜灯架,墙上挂着巨大的山川舆图。殿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竹简。嬴政就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简牍,正低头看着。
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但这次戴了冠。烛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更加分明。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坐。”嬴政指了指案前的坐席,语气平淡,“伤怎么样了?”
“谢王上关心,已无大碍。”陈远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嬴政放下简牍,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目光直视陈远:“半个时辰前,廷尉府遇袭。你的人身安全,是寡人考虑不周。”
陈远没接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袭击你的人,寡人已经派人去查。”嬴政话锋一转,“但今晚叫你过来,是为另一件事。”
他拿起案上一卷新的竹简,推到陈远面前。
“打开看看。”
陈远展开竹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篆,记录着一件事:三个月前,秦国边境的频阳(今陕西富平)发生地动,山崩地裂,死伤数百。当地上报说,地动后山中出现异象,夜有红光冲天,白日则有雾气弥漫,入者皆迷,数日不出。有樵夫侥幸逃出,说在雾中见到“银甲神人”,身高丈余,眼如赤珠,见人即噬。
“频阳……地动……银甲神人……”陈远抬起头,看向嬴政。
“和地宫里的东西,很像,对不对?”嬴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压力,“频阳距咸阳不过三百里。清虚在咸阳养地煞,频阳那边……是谁在养?”
陈远握着竹简的手,微微收紧。
“寡人要你去频阳。”嬴政一字一句地说,“查清楚,那‘银甲神人’到底是什么。如果也是地煞,就地解决。如果背后有人……”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查出来,带回咸阳。”
“草民……”陈远迟疑,“以什么身份去?”
嬴政从案下取出一块令牌,放在竹简上。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是“特使”二字。
“以寡人特使的身份。”嬴政说,“黑冰台会配合你。但记住——此行秘密进行,不得声张。若遇抵抗,可先斩后奏。”
陈远拿起令牌。入手沉重冰凉。
“还有,”嬴政补充道,“带上那块残片。既然它能控制咸阳的地煞,说不定……也能对付频阳的东西。”
殿内烛火摇曳,在嬴政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三日后出发。”他最后说,“这三天,好好养伤。需要什么,找狼。”
陈远起身,躬身行礼:“诺。”
退出章台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前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狼等在殿外,见陈远出来,递给他一件厚实的披风:“王上交代了,这三天你住黑冰台别院,安全。”
陈远系上披风,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等候的马车。
坐上马车,陈远掀开车窗帘,最后看了一眼渐亮的章台宫。
频阳。地煞。银甲神人。
还有怀里这块越来越烫的青铜残片。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一步步,踏入一张早已织好的巨网。
而织网的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深远。
(第26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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