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咸阳的路,走了四天。
比去时慢得多。背上的伤口在频阳矿坑里彻底崩开,失血加上心力交瘁,让陈远在离开频阳县城的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黑齿带着商队在约定的地点接应到他时,这个向来沉默的汉子也变了脸色。
“伤成这样……”黑齿扶陈远上马车,手指触到他滚烫的额头,眉头紧锁,“得找医官。”
“不能停。”陈远靠在车厢壁上,眼前阵阵发黑,声音却坚持,“频阳的事……必须尽快报给王上。赶路。”
黑齿没再劝。他给陈远裹上厚厚的毛毯,在马车上加了软垫,又将自己那份干粮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口一口喂给几乎昏迷的陈远。四个护卫轮流驾车,日夜兼程,只在换马补充给养时才短暂停歇。
陈远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梦里反复出现频山矿坑的景象:那些银化的守墓人空洞的眼睛,深坑里翻涌的红光,鼎身上旋转的星图,还有浑天珠爆发时那股混沌初开般的古老力量。
偶尔清醒时,他会摸一摸怀里的两样东西——青铜残片温润依旧,浑天珠则彻底沉寂,摸上去像一块普通的冷石。但陈远知道,在那看似平凡的表面下,蕴含着连他自己都尚未理解的力量。
第四天黄昏,咸阳城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黑齿将马车直接驶入黑冰台别院。早已等候的医官立刻将陈远抬进厢房,剪开被血和脓粘在背上的衣服,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药膏里大概加了强效的镇痛安神成分,陈远在换药过程中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下午。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榻前投下温暖的光斑。背上的伤口依旧疼,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消退了大半,高烧也退了。
他试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别动。”
声音从门边传来。陈远转头,看到狼抱臂倚在门框上,不知站了多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温和些。
“医官说,你的伤口再裂开一次,这辈子就别想弯腰了。”狼走过来,递过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喝了。”
药汤很苦,带着浓重的草药味。陈远一口气喝完,将碗递回去:“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狼接过碗,“王上已经知道你回来了。让你醒了就去复命。”
“现在?”
“现在。”狼点头,“王上在章台宫偏殿。你的伤……能走吗?”
陈远掀开薄被,试着下地。双腿有些发软,但还能站稳。背上的疼痛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能。”
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片刻后,他拿着一套崭新的深青色深衣回来:“换上这个。你原来那套,全是血和泥,扔了。”
衣服的料子很细,剪裁合身,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陈远换上,系好腰带,将青铜残片和浑天珠贴身藏好。狼又递过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夜里风大,披上。”
走出厢房时,夕阳正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余晖中闪着金红色的光。几个黑衣卫士在角落低声交谈,看到陈远出来,都停下话头,微微颔首致意。
态度比之前恭敬得多。陈远心中了然——频阳之行,他在黑冰台这些人心中的地位,已经不同了。
马车早已备好。不是上次那辆青篷小车,而是一辆更宽敞、更稳重的黑漆马车,车辕上刻着不起眼的玄鸟纹。车夫是个面生的精瘦汉子,眼神锐利如鹰。
狼没有骑马跟随,而是坐进了车厢。马车驶出别院,碾过咸阳的街道,朝着宫城方向疾驰。
“有件事,王上让我先告诉你。”狼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离开咸阳这段时间,朝堂上……有些变化。”
陈远抬眼。
“频阳地动、银甲神人之事,虽然王上严密封锁消息,但朝中重臣多少有所耳闻。”狼顿了顿,“尤其是相国吕不韦。他上个月以‘视察北地防务’为名,亲自去了一趟频阳边境,停留了五日才回。”
吕不韦去了频阳附近?陈远心头一凛。时间点太巧了。
“他回来后,向王上进言,说频阳之事乃‘地龙翻身,阴气汇聚’,建议调集方士前往镇压,并提请扩建频阳附近的几处关隘,增派驻军。”狼继续说,“王上以‘国库不裕、不宜大兴土木’为由,暂时压下了关隘扩建之事。但调集方士……允了。”
“方士?”陈远皱眉,“哪些方士?”
“多是吕相门客,也有几个是从齐国稷下学宫请来的。”狼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竹片,递给陈远,“这是名单。王上的意思,这些人里……可能有你该留意的人。”
陈远展开竹片。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简单标注了来历和擅长。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
“徐福,齐人,师从阴阳家邹衍一脉,擅占星、炼丹、寻仙。”
徐福?那个后来带童男童女东渡求仙的徐福?他这么早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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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些人现在在哪?”陈远问。
“已经出发了,五日前离开咸阳,算时间应该快到频阳了。”狼收起竹片,“王上没拦,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但吩咐我提醒你——这些人名义上是去镇压阴气,实际上恐怕另有所图。你在频阳所见所闻,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
陈远点头。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频山地下的鼎和红光,关乎九鼎之秘和“时空基准网”的伤痕,这样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马车驶入宫城侧门。这次没有在章台宫主殿前停下,而是绕过回廊,停在一处更为僻静的偏殿前。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
狼掀开车帘:“王上在里面等你。我只能送到这里。”
陈远下车,整理了一下披风,推门走进偏殿。
殿内比主殿小得多,布置也更简洁。一张长案,几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秦国疆域图。嬴政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仰头看着地图上频阳的位置。
他穿着玄色常服,未戴冠,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示意陈远稍等。
陈远站在门口,安静等待。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良久,嬴政才缓缓转身。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庞比一个月前消瘦了些,眼下的阴影也更重。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慑人,目光落在陈远身上时,带着一种沉重的审视。
“伤怎么样了?”嬴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已无大碍,谢王上关心。”陈远躬身行礼。
“无大碍?”嬴政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陈远苍白的脸色和挺得笔直的脊背,“黑冰台的医官说,你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高烧三日。这叫无大碍?”
陈远沉默。
嬴政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回长案后坐下,指了指案前的坐席:“坐。说说吧,频阳到底怎么回事。”
陈远坐下,开始讲述。从进入频阳地界开始,到发现守墓人秘密,进入矿坑,看到那尊鼎和被侵蚀的守墓人,最后用残片和浑天珠暂时封印红光……整个过程,他隐去了“时空基准网”和“伤”的部分,只说那尊鼎是镇压某种地脉凶煞的关键,而凶煞因地震苏醒,侵蚀了守墓人。
他讲得很慢,很详细。嬴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的流苏,眼神随着讲述的深入而越发凝重。
当陈远说到三十多个守墓人全部牺牲、自己险些葬身矿坑时,嬴政摩挲玉穗的动作停了。
“都死了?”他低声问。
“是。”陈远垂下眼,“被凶煞侵蚀,早已……不算活人。最后时刻,他们残存的意识选择了同归于尽,助我完成封印。”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跳跃,在嬴政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那尊鼎……”嬴政终于开口,“真是九鼎之一?”
“草民不敢断言,但形制纹路确与古籍记载的九鼎相似,且年代极为古老。墨离——就是频阳的墨家后人——也说,那是他们世代守护之物。”
“墨家……”嬴政若有所思,“寡人记得,墨家巨子墨衍,前些日子递过拜帖,说欲入秦献‘强兵利器之策’。看来,墨家在频阳经营,不是一日两日了。”
陈远心中一动。墨衍要来咸阳?是巧合,还是……
“你带回来的那块残片和珠子,”嬴政话锋一转,“给寡人看看。”
陈远从怀中取出青铜残片和浑天珠,双手奉上。嬴政接过,先看残片——星图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光,触手温润。他仔细端详许久,又拿起浑天珠。
珠子在掌心滚动,暗沉无光,平凡得像河边捡来的卵石。
“这珠子……”嬴政皱眉,“有何特别?”
“草民亦不知。”陈远实话实说,“是太师姜尚所赠,说‘时机到了,自有分晓’。在频阳矿坑中,它自行苏醒,助我压制凶煞,之后便恢复如常。”
“太师所赠……”嬴政将珠子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细看。昏黄的光线透过珠体,隐约能看到内部有些极细微的、云雾状的纹路在缓缓流动,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他看了许久,才将两样东西递还给陈远。
“收好。”嬴政的语气很郑重,“频阳之事,到此为止。对外,就说你奉寡人之命,前往频阳协助当地处理地动后事,遭遇山崩受伤。那尊鼎和守墓人的事,不得再提。”
“诺。”
“至于那尊鼎……”嬴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频阳的位置,“既然封印暂时稳住,就先不动。但频阳不能无人看守。墨离那边,寡人会下旨,让他以‘修缮地动损毁’为名,带墨家人返回频阳,继续暗中监视。你……”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你留在咸阳。伤养好后,寡人另有安排。”
陈远抬头:“王上的意思是……”
“吕不韦提议调集方士前往频阳,那些人已经出发了。”嬴政走回案后,坐下,手指轻敲案面,“寡人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但寡人身边,需要有人懂这些……‘玄奇’之事,能在他们回禀时,分辨真假,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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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监国请大家收藏:()人间监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远:“你既能从频山凶煞手中生还,又得太师赠珠,对这类事,应该比朝中那些只读圣贤书的臣子懂得多。所以,寡人要你留下,以‘客卿’身份,暂居咸阳。名义上是养伤,实际上……”
嬴政没有说完,但陈远听懂了。
客卿。不是正式的官职,但有出入宫禁、参与朝议的资格。这是秦王给他的新身份,也是一种试探和观察。
“草民……遵旨。”陈远躬身。
“不是草民了。”嬴政从案下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案上,“从现在起,你是寡人的客卿。这是令牌,持此令可出入宫禁,调阅典藏馆部分典籍,遇急事可直接求见寡人。”
玉牌巴掌大小,青白玉质,正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是“客卿陈远”四个小篆。
陈远接过玉牌。入手温润,分量不轻。
“你的住处,黑冰台已经安排好了,在城东一处安静的宅院,离宫城不远。侍从、护卫都会配齐。”嬴政继续说,“伤彻底养好之前,不必参与朝会。但吕不韦那边若有人来‘探望’,可以见见。”
他特意加重了“探望”二字。
陈远心中一凛。吕不韦会派人来打探他?
“寡人累了。”嬴政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你先回去吧。好好养伤,需要什么,直接找狼。”
“诺。”陈远起身,行礼,退出偏殿。
走出殿门时,夜风正凉。他紧了紧披风,走向等候的马车。狼站在车旁,见他出来,掀开车帘。
坐进车厢,马车缓缓驶离宫城。陈远靠在车壁上,握着那块客卿玉牌,感受着掌心的凉意。
客卿。这个身份给了他便利,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吕不韦、那些方士、可能已经潜伏在咸阳的“破坏者”……还有暗中观察的秦王。
咸阳居,果然大不易。
他掀开车窗帘,望向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温暖而遥远。
马车驶过一条繁华的街道时,陈远忽然注意到,街角一处酒肆二楼,有扇窗户半开着。窗后,似乎有人正注视着这辆马车。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陈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新的战场,已经拉开序幕。
(第27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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