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月的咸阳,清晨已经有了寒意。
陈远回到咸阳城时,是九月十四的午后。频山到咸阳一百二十里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十二个人只剩九个——三个黑冰台锐士在山路上因为伤势过重没撑住,留在了半路。
进城时,守门的军士认出了陈远,没有盘问,直接放行。但陈远注意到,城门的戍卫比平日多了三倍,而且都是蒙恬麾下的精锐,眼神锐利,手按剑柄,像是在等什么。
街市依旧繁华。卖炊饼的吆喝,贩丝绸的招徕,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人流比往日稀疏,而且总有些穿着普通、但脚步沉稳、目光四扫的人在街角巷尾转悠。
黑冰台的暗探。咸阳城看似平静,实则已经绷紧。
陈远没有回自己的宅院,直接去了王宫。狼在宫门外等他,脸色比离开时更疲惫,眼里布满血丝。
“先生回来了。”狼迎上来,低声道,“王上在偏殿等您。还有……”他顿了顿,“墨巨子快不行了,医官说最多还能撑半日。”
陈远心头一沉:“带我去见王上。”
偏殿里,嬴政正在批阅竹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君王坐在巨大的案几后,身形显得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陈先生。”嬴政放下笔,“频山如何?”
陈远躬身行礼,将频山发生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烛阴、巨鼎、血契玉、公孙衍和季孙槐的疯狂、还有最后鼎毁烛消的结局。他没有提涌入脑海的那些记忆碎片,也没有提“清道夫”的事,只说是墨家记载有误,玉碎鼎毁才是真正的封印之法。
嬴政安静地听完,手指轻轻敲击案几,沉默片刻才开口:“所以,齐国使团那两个护卫,是被公孙衍所杀,用来栽赃秦廷?”
“是。”陈远点头,“他们需要制造事端,牵制秦国的注意力,为频山的血祭争取时间。现在公孙衍和季孙槐已死,尸骨埋在频山地底,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嬴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有些人,不需要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咸阳宫的广场,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先生可知,昨日齐国使团正使田儋,再次求见相国吕不韦?”嬴政背对着陈远,“他说,既然秦廷十日内交不出凶手,齐国只能视为秦国背约。昨日午后,他已经带着使团离开咸阳,回齐国去了。”
陈远皱眉:“他就这么走了?”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嬴政转身,眼神冰冷,“他走之前,在相国府门前当众宣读了一篇檄文,说秦国‘暴虐无道,屠戮使节,背弃盟约’。现在,这篇檄文已经在咸阳传开了。不止咸阳,用不了几天,整个天下都会知道——秦国杀了齐国使节,齐国要兴师问罪。”
好一招借题发挥。陈远明白了。田儋根本不在乎公孙衍和季孙槐的死活,他在乎的是这个借口——一个可以公然指责秦国、为齐国联合其他诸侯攻秦造势的借口。
“王上打算如何应对?”
“寡人已经让蒙恬率三万锐士进驻函谷关。”嬴政走回案几前,摊开一卷地图,“齐军若来,必走崤山道。函谷关天险,一夫当关。但寡人担心的不是齐国一家……”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赵、魏、楚:“担心的是他们联手。齐国出檄文,赵国出兵,魏国供粮,楚国策应——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陈远看着地图。嬴政的担心不无道理。秦国虽强,但若同时面对东方四国,胜负难料。更别说北方还有匈奴虎视眈眈。
“频山之事已了,齐国少了一个搅局的借口。”陈远道,“田儋的檄文,终究只是檄文。只要函谷关不破,时间拖得越久,对秦国越有利——各国心怀鬼胎,联盟不会长久。”
“先生说得对。”嬴政点头,“所以寡人现在要做的,就是拖时间。拖到冬天,拖到各国粮草不济,拖到他们内部生变。”
他看向陈远:“但在这之前,咸阳城内,还需要先生做一件事。”
“王上请讲。”
“墨家。”嬴政缓缓道,“墨巨子重伤将死,墨家群龙无首。墨家机关术冠绝天下,墨者又遍布七国,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寡人希望先生能……稳住墨家,至少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乱局中,不站在秦国的对立面。”
陈远明白了。嬴政看中的是墨家的技术和人脉。墨家擅长守城器械、机关陷阱,若是能为秦国所用,函谷关的防御将如虎添翼。反之,若是墨家倒向齐国,后果不堪设想。
“臣与墨巨子有旧,当尽力而为。”陈远道,“但墨家自有传承,臣毕竟是外人……”
“寡人知道。”嬴政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玄铁令牌,与之前给陈远的那枚相似,但纹路更复杂,“这是寡人的‘秦王令’,见令如见寡人。先生持此令,可调动秦国境内所有资源,可对任何官员下达指令。寡人将墨家之事,全权托付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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