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温 第107章 爱恨情仇（8）

判决书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汹涌的深潭，激起的涟漪无声却有力地扩散，改变着每一个相关者的命运轨迹。法庭上的尘埃落定，并未带来心境的平复，反而像催征的鼓点，催促着生者必须尽快收拾残局，在废墟上艰难地迈出下一步。

王猛要走了。这个决定几乎在判决下来的那一刻就已做出，像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共识。留在刘家沟，于他，于小芳，于他那个即将破碎重组的家，都已是绝无可能。每一寸黄土都刻着刘建军的怨愤，每一道山梁都回荡着邻里的指摘。他父亲用十二年牢狱换来的，是他们必须远走他乡的仓皇。

最先动起来的是变卖资产。王家的核心资产，就是那间酿成了血案的小饭馆。李强作为王猛仅存不多的、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也被卷入其中。他变得异常忙碌，常常一大早就出门，天黑才带着一身烟酒气和疲惫回来。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一方面，他对王猛的背叛行为深恶痛绝，言语间常有不齿；另一方面，面对王家骤然倾覆的悲剧和王猛此刻走投无路的窘迫，他那北方汉子骨子里的仗义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又让他无法彻底袖手旁观。这种矛盾让他烦躁，家里的低气压持续蔓延。

这天晚上，他又很晚才回来，眉头紧锁，坐在炕沿上闷头喝茶。窑洞里的灯泡昏黄，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怎么样了？”我打破了沉默，递给他一条拧好的热毛巾。

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重重叹了口气：“谈了几个人，压价压得厉害。都知道王家急着出手，出了那档子事，都觉着那地方晦气。猛子他爹一辈子的心血……”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能……帮就帮一点吧。”我轻声道。我知道，这话由我这个间接引发了一系列事件的“外人”来说，有些不合时宜，甚至矫情。但我眼前总闪过王父被带下去时那佝偻的背影，和王猛那绝望麻木的眼神。法律的惩罚已然降临，生活的残酷却仍在继续鞭挞着活着的人。

李强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明天约了最后一个，县里来的一个老板，可能有点意向。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我？”

“嗯。”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有些低沉，“猛子那边……有些账目和零碎的东西，他一个大男人粗枝大叶，弄不清。小芳……她没法露面。你心细，去帮着归置一下。顺便，也看看有没有……小梅她们家还能用得上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变卖产业是王猛的事，但饭店里或许还有些不属于固定资产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物件，或许能留给刘家那孤苦无依的奶奶和孩子们。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试图在仇恨的废墟里扒拉出一点人性温存的努力，由李强这个中间人提出，再由我这个“局外人”来执行，最是合适不过。

我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上午，我和李强再次来到了那间饭店。它比我记忆中更加破败萧条。招牌歪斜着，蒙着厚厚的尘土。“老王饭店”那几个字，黯淡无光。门口贴着封条又撕掉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灰尘、残留油烟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让我呼吸一窒。阳光从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像一场无声的、哀悼的舞蹈。

桌椅胡乱堆放着，上面还残留着那天混乱中打翻的碗碟碎片和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地面上，警方用粉笔画出的白色人形轮廓已经模糊，但那个扭曲的形状，依旧刺眼地提醒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我的胃部一阵抽搐，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王猛就在这片狼藉中间，正在和一个穿着皮夹克、看上去很精明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背着手，四处打量，眼神挑剔，像是在评估一堆废弃物品的价值，而不是一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支撑。

“李老板，你看这地段，这灶台，都是现成的……”王猛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讨好却又难掩疲惫的沙哑，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那李老板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桌子腿，发出吱呀的响声：“老王啊，不是我说，你这地方出了这事，晦气得很呐。我盘下来还得重新装修，去霉运，这成本就大了去了……”

王猛佝偻着背，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价格……价格好商量。”

李强走过去，加入了谈话。男人们围绕着价格、产权、过户手续这些冰冷的话题讨价还价，每一个数字的敲定，都像是在王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扎下一刀。那不仅是钱，是他父亲一生的心血，是他曾经安稳生活的象征，如今却要被他亲手贱卖，作为逃亡的盘缠。

我悄然退开，开始在后厨和储藏室里整理。这里更是杂乱。油污厚厚的灶台，摞在一起的笼屉，角落里堆着半袋已经发芽的土豆，碗柜里还有不少粗瓷大碗。我仔细翻看，在一些抽屉里，找到了几本油腻的账本，一叠厚厚的零钱（看来是应急备用金），还有一些王父的私人物品：一顶旧的解放帽，一包没开封的廉价香烟，甚至还有一张泛黄的、王猛小时候的照片，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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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看着那张照片，我的鼻子突然一酸。时光荏苒，谁能料到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会一步步走向今天这般境地？父辈苦心经营的家业，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令人唏嘘扼腕。

我小心地将这些可能有情感价值的零碎物品收拢到一个纸箱里，放在一边。然后，我开始寻找那些或许对刘家有用的东西。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面袋里也有些白面，一些耐储存的干辣椒、粉条之类的干货。对于失去了顶梁柱、未来生计艰难的老弱妇孺来说，这些或许能帮她们度过最初的一段艰难时日。

最终，王猛和李老板似乎达成了协议。价格被压得很低，但王猛似乎已经无力也无心再争，麻木地在初步协议上按了手印。送走李老板后，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一张沾满油污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李强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两个男人沉默地吞云吐雾，破败的饭店里，只剩下烟丝燃烧的细微哔啷声。

良久，王猛哑着嗓子开口：“强子，谢了。”

李强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票买好了？”李强问。

“后天的。去包头。有个远房表哥在那边矿上，能找个活干。”王猛的声音空洞，没有任何对未来的憧憬，只有逃离现实的迫切。

“小芳……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整天不说话，以泪洗面。后悔……肯定是后悔了，可是有啥用？”王猛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痛苦而扭曲，“我现在……也没脸说她什么。路是自己选的，屎也得自己吃下去。”

他的话粗俗而绝望，道尽了无尽的悔恨与无奈。

“孩子呢？”我问。我记得小芳和王猛是带着女儿一起走的。

王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丫头还好，小，不太懂事。就是老问姥爷去哪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小芳……又有了。”

我和李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凝固。这个在这种时候到来的新生命，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沉重和茫然。它是错误关系的产物，诞生于血案之后的阴影里，它的未来，从伊始就蒙着一层无法驱散的灰霾。

王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仿佛在碾碎过去的一切：“走了也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辈子……再也不回这地方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凉。故乡，对于即将流亡的他而言，不再是温暖的根，而是刻骨铭心的痛楚和耻辱的印记。

离开饭店时，李强扛走了那半袋米和面，我抱着那箱零碎物品和干货。王猛看着我们拿走东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那些于他而言，已是无需再背负的过往，而对于另一些人，或许是活下去的一点微薄依托。

我们把东西送到了刘建红暂住的院子。刘建红看到我们带来的东西，愣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她没有推辞，只是低声道：“谢谢你们……还想着我们。”她知道这些东西来自何处，这份馈赠里夹杂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感，但她接受了，生活的重压之下，尊严有时需要向现实微微低头。

老太太坐在炕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对我们带来的东西毫无反应。小梅和小芳（次女）躲在里屋，没有出来。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近乎凝滞的悲恸之中。

临走时，小梅悄悄追了出来，在院门口喊住我。

“阿姨。”她小声说，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这个……能给王猛叔吗？”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廉价的水果糖，似乎放了很久，糖纸都有些粘连了。

“这是……”我有些不解。

小梅低下头，脚蹭着地上的土：“以前……王猛叔偷偷塞给我的。说……说吃了糖，心里就不苦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告诉他……让他……路上吃。”

那一刻，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孩子的世界如此简单，又如此复杂。她或许无法理解成人世界错综复杂的恩怨仇杀，但她记住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这几颗廉价的糖果，是她能拿出的最珍贵的告别，也是一种超越仇恨的、属于孩童的纯真与宽容。这无声的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刺痛人心。

我紧紧攥住那包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带到。”

最后告别的时刻终于来了。王猛和小芳带着女儿，准备在天不亮时悄悄离开，免得惹来更多的围观的指点和麻烦。李强还是决定去送送，我陪着他一同前往。

车站简陋而冷清，凌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王猛一家像三个灰暗的影子，蜷缩在候车室的角落里，脚边是寥寥几件行李，他们的全部家当。小芳穿着臃肿的棉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们的女儿偎依在她怀里，睡得正熟，小脸上还带着恬静，全然不知父母正带着她奔向一个吉凶未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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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李强和王猛站在一边，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很快被寒风吹散。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来个信。”李强最终开口道，声音干涩。

“嗯。”王猛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强子，对不住……也，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浓缩成这短短几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愧疚、感激、无奈和告别。

李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王猛手里：“拿着。不多，应个急。”

王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要推回来：“不行！这不能要！”

“拿着！”李强语气强硬，用力握住他的手，“不是给你的。给孩子……和没出生的那个。”他看了一眼小芳的方向。

王猛挣扎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李强，眼眶骤然红了，嘴唇哆嗦着，最终低下头，紧紧攥住了那个信封，指节捏得发白。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众叛亲离的绝境中，显得格外沉重。

我想起小梅的嘱托，从口袋里拿出那包水果糖，递给王猛：“王大哥，这个……是小梅让我给你的。她说……让你路上吃。”

王猛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包廉价的、皱巴巴的水果糖，又抬头看我，仿佛没听懂我的话。当他终于明白过来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包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压抑的、野兽呜咽般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被寒冷的晨风撕扯得破碎不堪。

那几颗糖，比任何谴责和谩骂都更彻底地击溃了他。来自受害者的孩子的这一点点善意，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不堪与罪孽。

小芳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到了王猛手里的糖和崩溃的样子。她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什么，猛地用手捂住嘴，泪水瞬间决堤，无声地滑落。

远处，传来了长途汽车进站的嘶哑喇叭声。

分别的时刻到了。王猛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转过身，眼睛通红，对李强重重地说：“强子，保重！”然后，他拉起小芳，抱起还在熟睡的女儿，背起行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那辆即将带他们离开黄土高原的破旧巴士。

他们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汽车发动，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缓缓驶出车站，消失在弥漫着黄土的晨曦之中，像一滴水汇入茫茫人海，不知去向何方。

我和李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车站又恢复了冷清，仿佛刚才那场心碎的离别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从此离散，天各一方。这片黄土地上的故事，以一场死亡和一场流亡，暂时画下了一个仓促的、并不圆满的句点。留下的，是无尽的怅惘和需要继续艰难前行的生者。

我们转身，朝着来的路走去。身后的车轮印迹，很快就会被新的黄土覆盖，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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