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跳跃不定的火焰,我的思绪有些飘忽。我想起初来时的那个夏天,公公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沉默地抽着旱烟,用审视而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我这个“南蛮子”媳妇;想起他笨拙地试图用我半懂不懂的方言,向我解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年纪;想起他病中,因为我们的归来,那浑浊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微弱光亮;也想起就在几天前,他虚弱地靠在炕上,对前来磕头谢罪的王守富,说出的那句“还有啥看不开的”……这位与我血缘不同、语言半通、生活习惯迥异的北方老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用他沉默如山的存在,成为了我生命记忆里一个无法抹去的、带着沉重黄土印记的坐标。他的离去,不仅带走了李强精神世界里那座最坚实的靠山,也仿佛将我与这片土地之间那层一直存在的、若有若无的薄膜,彻底撕开了。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寄居的过客,我的悲伤,是如此真实而具体地扎根在了这片黄土之中。
出殡定在三天后的清晨。那天天色意外地放晴了,湛蓝的天空像水洗过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依旧冰封的大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然而,气温却比前几天更低了,风也愈发凛冽,吹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冰针扎刺。
一大早,村里能来的男丁几乎都来了,黑压压地站满了院子内外。唢呐声再次凄厉地响起,比前几日更加高亢、急促,像是催征的号角。八个由李强堂兄弟和村里壮实后生组成的抬棺人,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嘿——呦——嘿——呦——”,将那口厚重的、刷着暗红色油漆的柏木棺材,从灵棚里稳稳地抬了起来,搁在了两条并排的长凳上。棺木上覆盖着印有仙鹤祥云图案的棺罩,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李强作为长子,身穿重孝,头戴孝帽,手持缠着白纸的“哭丧棒”和公公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而坚定。他的身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高天与苍黄大地构成的宏大背景下,显得既渺小,又充满了一种背负着巨大悲恸与责任的、顶天立地般的孤独。
队伍缓缓移动了。唢呐开路,纸钱漫天抛洒。那雪白的、圆圆的小纸钱,被寒风裹挟着,在空中疯狂地舞动、翻卷,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黄色的土路上,覆盖在送葬人们的肩头,也覆盖在那口缓缓行进的棺木上。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流,流动在蜿蜒起伏的黄土坡上,唢呐声、脚步声、风声、以及女眷们压抑不住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其悲壮而又撼人心魄的画面。
我走在女眷的队伍里,扶着低声啜泣的建红姐,小梅和小芳紧跟在我们身后。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受到的冲击,远比五年前初来时,面对这片土地的贫瘠与辽阔,要来得更加强烈和深刻。这与我从小在江南水乡所见的葬礼,是多么的不同啊!在那里,死亡被安置在绿草如茵、整洁肃穆的墓园里,哀乐是经过编排的、克制的,亲友们的悲伤是内敛的、戴着礼仪面具的。而这里,死亡被如此**裸地、如此喧嚣地、如此不容置疑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苍天黄土之间。它不回避眼泪,不掩饰哭声,甚至用最嘶哑的乐声,最原始的仪式,来强调这生命的终结,来完成这灵魂与**的最终告别,将这来自尘土的生命,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归还给这片厚重而苍凉的土地。这是一种对生死最直白、最坦然的面对,充满了原始的、悲剧性的力量。
墓穴选在村子后面一道向阳的山坡上,那是李强家的祖坟所在。周围是几座长满枯草的旧坟,墓碑在风雨的侵蚀下已显得有些斑驳。新鲜的黄土被挖出来,堆在墓穴旁边,散发出泥土特有的、冰冷的气息。棺木被粗大的绳索缓缓吊下,落入那长方形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李强第一个跪了下去,抓起一把冰冷的黄土,颤抖着,撒向棺木。然后是建红姐,小梅,以及其他亲属……
当一锹锹黄土终于将墓穴填平,垒起一个新鲜的、带着潮湿土腥味的坟茔时,所有的哭声和乐声都渐渐停歇了。人们默默地站立在坟前,最后鞠躬,行礼。一种极致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某种奇异释然的寂静,笼罩了这面山坡,笼罩了每一个人。阳光依旧明亮,天空依旧湛蓝,风依旧呼啸,只是,这天地间,少了一个人。
葬礼过后,老窑院里一下子空寂得让人心慌。那种失去了核心的、无所依凭的空洞感,比寒风更加刺骨。李强开始沉默地、一件件整理父亲的遗物。那些被手掌磨得光滑无比的锄头、镰刀木柄;那杆铜烟锅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郁烟草气味的旱烟袋;那几件领口和袖口打着细密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衫;还有那个印着模糊红字的、装过糖果的旧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公公的各种证件、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几枚早已不再流通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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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以前,总觉得这里是根,是甩也甩不掉的牵挂,也是沉甸甸的负担,”李强望着远方,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蕴含着一种经历过极致悲欢后的平静与深沉,“现在,爸也走了,埋进了这片黄土里。好像这根……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心里空了一大块。但又觉得,它其实不是被抽走了,”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我,那里面有失去至亲的痛楚,有对故土的眷恋,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通透与坚定,“而是长得太深了,深到看不见了,化到骨头里,化到血脉里去了。走到哪里,都带着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指,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传递着坚实的力量,“老婆,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愿意跟我回来,谢谢你陪我熬过最难的时候,谢谢你……把这里,也当成了你的家。”
我回握住他宽厚粗糙的手掌,用力地摇了摇头,迎着他真挚的目光,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但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一个笑容:“不用谢,李强。这里,现在也真的是我的根了。是这片黄土,用它自己的方式……教会了我长大。”
是的,我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仅仅因为语言不通、饮食不惯、生活习惯差异就感到惶惑不安、始终游离在外的旁观者。我介入了,我深深地卷入了这里的生活,我用我的感官、我的情感、我的心灵,去真切地感受了这里的喜悦与悲伤,这里的温暖与残酷,这里的恨与爱。我痛苦过,挣扎过,迷茫过,也绝望过。但最终,我理解了,我接纳了,我将这片黄土地连同它赋予我的一切,无论是甘甜还是苦涩,都融入了我的生命。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却又无比深刻的方式,重塑了我的一部分灵魂,让我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坚韧。
第二天清晨,我们早早起身,最后一次收拾好行装。建红姐一家,小梅(她特意又多请了一天假),还有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聚集在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为我们送行。没有过多煽情的言语,只有一双双紧紧相握的手,一声声朴实无华的“路上慢点”、“到了来个信儿”、“有空了就回来看看”,以及那写满了沧桑与不舍的、深深凝望的目光。小梅将一个用碎花布精心包裹的小包袱塞到我手里,声音有些哽咽:“阿姨,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实习工资买的,一条羊毛围巾,咱们这儿羊毛实在,暖和。南方冬天湿冷,您和李强叔叔都要注意保暖。”
车子终于还是发动了,缓缓驶离了村口,驶上了那条通往山外、通往火车站、最终通往我南方家乡的柏油公路。我转过身,跪在后排座椅上,透过后车窗,拼命地向外望去。那道熟悉的、如同巨人脊梁般的黄土山梁,那座新添了公公坟茔的、沉默的山坡,那些散落在梁峁之间、如同嵌在大地肌肤上的鳞片般的窑洞,以及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模糊成一片无法分辨的黑点的人们……所有的一切,都在车轮的滚动中,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后退去,最终,彻底地融入了那片苍茫、雄浑、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黄土背景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我知道,我的行囊里,沾满了来自这片高原的黄色尘沙;我的头发间,衣服褶皱里,都浸染着这里风沙的气息;而我的心脏最深处,更是被这片土地,永久地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粗粝而温暖的印记。往后的岁月,无论我身在湿润如画的江南,还是漂泊到世界任何一个繁华或寂静的角落,我的生命里,都将永远回荡着那片高原上呼啸而过的、带着土腥味的风声;我的梦境中,都将永远萦绕着那里的人们,用他们全部的生命与情感,所吟唱出的、那高亢而苍凉、直白而深刻的歌谣。
黄土情深,血恨已远。而生命,依旧在这片古老、沉默而又无比伟大的土地上,如同生生不息的野草,春风吹又生,以其最坚韧的姿态,绵延不绝,指向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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