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四年大学,对林晚而言,是一场急速的蜕变与淬炼。初入这座光怪陆离的都市,她像一株被骤然移植到热带雨林的温室植物,既惊叹于这里的繁华茂盛,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些许窒息与格格不入。她带来的行李中,还装着母亲偷偷塞进的、带着家乡阳光味道的棉被,以及父亲题了字的《里尔克诗集》。然而,宿舍狭小的空间很快被各种艺术画册、外文书籍和廉价的化妆品占据,那床棉被被叠放在柜子最深处,渐渐染上了都市尘埃与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她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站在外滩,看着对岸陆家嘴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如同巨大的、冰冷的宝石。黄浦江的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与家乡河港的温润湿润截然不同。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同时,一股强烈的、想要在这片钢铁丛林中留下自己印记的**,也在心底破土而出。她知道,家乡那方正的天空,再也框不住她了。
她拼尽全力。白天,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穿梭于教室、图书馆、各个美术馆和博物馆,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她啃着晦涩的艺术理论,记下厚厚的笔记,对着大师的作品一遍遍揣摩。夜晚,她在便利店做收银,在画廊做导览助理,用微薄的薪水支付高昂的生活费,并购买那些让她父母咋舌的原版画册。她学会了画精致的妆容,用流利的英语与人交谈,在社交场合巧妙地推销自己。她褪去了小镇姑娘的青涩,眼神里逐渐沉淀出都市女性特有的锐利与疲惫。
与家人的联系,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每周一次、固定在周日晚上的电话。通话时间从最初的一小时,渐渐缩短到二十分钟,甚至更短。电话的内容,也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她总是报喜不报忧:“妈,我拿到奖学金了!”“爸,我参与策展的那个学生作品展,反响特别好!”电话那头,永远是令人安心的回应:“家里都好,你爸最近血压稳当得很。”“我和你妈身体硬朗,你别操心,钱不够了就说。”
她偶尔能听到电话背景音里,父亲轻微的咳嗽声,或是母亲电视机开得过于响亮的戏曲声。但她选择忽略,将这些细微的杂音归结为信号不好。她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那声音里潜藏的寂寞。她就像那只传说中的荆棘鸟,正振翅飞越千山万水,一心寻找那棵能让她放声歌唱的荆棘树,无暇回顾身后的巢穴。
直到大三那年秋天,陈阳的出现。
那是在一个独立电影放映后的交流会上。陈阳是导演系的学生,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神里有种未经驯服的野性和一种奇异的温柔。他拍的短片,讲述的是一个老城区裁缝铺的故事,镜头语言细腻而克制,充满了对逝去时光的温情与挽留。片子放完,他站在台前,有些腼腆地回答着问题,谈到创作初衷时,他说:“我只是想记录下那些即将消失的东西,那些缓慢的、专注的,用手工对抗时间的东西。”
他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晚心湖,漾开了圈圈涟漪。那是一种与她目前追求的“快、准、狠”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交流会结束后,鬼使神差地,她走上前去,对他说:“你的片子,让我想起了我妈妈。她也是个裁缝。”
就这样,他们认识了。
陈阳和她身边那些目标明确、步履匆匆的同学都不一样。他可以在一个旧书摊消磨整个下午,会为了一碗传闻中地道的葱油面穿越半个城市,他能指着弄堂里一块斑驳的墙面,讲述它可能承载的历史。和他在一起,林晚感觉上海这座城市,除了冰冷的竞争和飞速的节奏,还有另一种温情脉脉的、充满烟火气的肌理。
他们一起在深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廉价的小酒馆里分享一瓶啤酒,谈论艺术,谈论未来,谈论各自遥远的家乡。林晚发现,在陈阳面前,她可以暂时卸下那个武装到牙齿的、积极进取的“林晚”,可以流露出她的迷茫、她的脆弱,甚至她对家乡那一丝不敢轻易触碰的思念。
爱情,就像她原本严丝合缝的生活计划里,一个美丽的意外。它不请自来,填补了她内心某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那是一种在激烈的竞争中无法获得的慰藉,是一种在电话那头的“一切都好”之外,真实可触的温暖。
然而,这意外之喜,也伴随着必然的动荡。陈阳的理想是拍真正的作者电影,这意味着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面临清贫和不稳定的生活。而林晚,她的目标清晰而坚定——进入顶尖的艺术机构,成为优秀的策展人,在那片璀璨的星河中拥有自己的位置。
分歧开始悄然滋生。当林晚为了一个重要的实习机会,熬夜修改简历和策划案时,陈阳却希望她能陪他去郊外看一个即将拆迁的老厂房,他说那里有“时代的疤痕,值得被记录”。当林晚兴奋地告诉他,她有机会参与一个国际级别的艺术双年展项目时,陈阳在为她高兴之余,眼神里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会轻声问:“晚晚,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正在被这座城市的速度裹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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