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钱。需要快钱。需要一笔能让她在王德贵面前,或许能有一点开口求情资格的钱。
去哪里弄?
借?村里没有人会借给他们家。偷?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但并非没有在脑海中闪现过。可是偷谁?又能偷到什么?村里家家都穷得叮当响。
最终,她的思绪,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最黑暗的方向——赵老四。
那个介绍爹去私伐林木、最后自己跑得无影无踪的赵老四。那个游手好闲、据说认识些三教九流、总能找到些“偏门”活计的赵老四。
去找他?问他还有没有那种“来钱快”的路子?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抖。她知道赵老四不是好人,知道跟他牵扯上绝没有好下场。爹就是前车之鉴。可是……可是除了他,她还能想到谁?还有谁,能在这绝境里,给她指一条哪怕布满荆棘的险路?
理智在疯狂地呐喊,警告她这是在引火烧身。但绝望,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却像海妖的歌声,诱惑着她,告诉她这是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听着父亲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听着土生细微的鼾声。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父亲那边的炕上,传来了较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他似乎是睡着了。
招娣的心跳骤然加速。机会?现在就是机会吗?
她像上次一样,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溜下炕。她的动作比上次更加轻柔,因为她知道,父亲虽然病重,但某种警觉似乎一直伴随着他。
她走到墙边,没有去拿柴刀。那个计划里,暂时不需要它。她只是摸索到那个墙缝,将那个藏着五块八毛钱的小布包掏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这钱,或许能当作找赵老四的“敲门砖”?
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门口,手刚刚触碰到冰冷的门闩——
“咳……咳咳……”
里屋突然传来陈满仓一阵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咳嗽声。
招娣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咳嗽声持续了几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父亲翻身的窸窣声,以及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梦呓般的叹息。
招娣站在原地,在浓稠的黑暗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爹没睡熟?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敢再动。那近在咫尺的门闩,此刻仿佛重若千斤。门外是未知的危险和那个铤而走险的计划,门内是病重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以及母亲临走前那沉重的托付。
两种力量在她心中疯狂撕扯。一边是绝望催生出的、不计后果的疯狂;另一边是责任与恐惧编织成的、无形的枷锁。
她在门口站立了许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最终,那沉重的责任和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暂时压倒了孤注一掷的冲动。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回了里屋,重新在土生身边躺下。
那个小布包,被她死死地攥在手里,搁在怦怦直跳的胸口上。
她没有去找赵老四。至少,今夜没有。
但那个念头,那个黑暗的、危险的计划,并未离去。它像一道深潜的暗流,在她心底汹涌奔腾,寻找着下一个决堤的时机。她知道,当王德贵的脚步声真正在门外响起的那一刻,当那所谓的“工具”寒光闪耀的那一刻,这道潜流,或许会冲破所有理智的堤坝,将她,连同这个家,一同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这寂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风暴,和一个八岁女孩心中,那正在疯狂滋长、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绝望的潜流。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惧中度过的。每一天,从黎明到黄昏,招娣的耳朵都像受惊的兔子般竖着,捕捉着院门外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响动。每一次远远传来的狗吠,每一次模糊的脚步声,都能让她心脏骤停,浑身僵硬,仿佛下一秒,王德贵那冰冷的面孔和未知的“工具”就会破门而入。
陈满仓的表现则更为诡异。他不再尝试任何劳作,甚至很少走出堂屋。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炕上,或者站在堂屋那根楔入地面的木锥旁,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地望向虚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还在微弱呼吸的躯壳,在默默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只有在他偶尔与招娣目光相接的瞬间,招娣才能从那深潭般的眼底,看到一丝竭力压抑的、近乎碎裂的痛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这种死寂的等待,比任何明确的打击都更折磨人。它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招娣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那个黑暗的计划,在她心中不但没有因为那夜的退缩而消散,反而因为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诱人。它像沼泽中的鬼火,明知道靠近是毁灭,却依旧吸引着濒临窒息的人,将其视为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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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需要行动。必须在王德贵到来之前,做点什么!任何事!
第三天上午,机会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出现了。土生不知是吃坏了东西,还是着了凉,开始发烧,哭闹不止,小脸通红。招娣心急如焚,家里仅剩的一点草药似乎不对症。陈满仓也被孩子的哭闹从呆滞中惊醒,他看着炕上难受扭动的儿子,枯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除绝望以外的情绪——一种深切的、无力的焦急。
“去……去赤脚医生家,问问……有没有退烧的丸子……”陈满仓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咳嗽后的余颤。
招娣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怀里滚烫的弟弟,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这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出门,并且有机会绕去邻村找赵老四的理由!
“嗯!”她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这就去!”
她将土生用破被子裹好,放在父亲身边——这是无奈之举,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陈满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放在儿子的额头上,那动作里充满了笨拙的、几乎被生活磨灭了的父爱。
招娣转身,从墙缝里迅速掏出那个小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她没有再去看父亲的眼睛,生怕那眼神会瓦解她刚刚凝聚起来的、走向危险的勇气。
她快步走出院子,先是朝着赤脚医生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忙,心里却像揣着一面鼓,咚咚作响。走到村中岔路口时,她猛地停下,回头看了看自家那破败院子的方向,又看了看通往邻村的那条蜿蜒土路。
一边是弟弟急需的药品和相对的安全,一边是渺茫却可能带来转机的危险路径。
仅仅迟疑了几秒,她一咬牙,拐上了通往邻村的路。弟弟的病固然要紧,但如果这个家彻底散了,弟弟就算退了烧,又能有什么未来?她被自己这个冷酷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脚步却愈发加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她必须快,必须在父亲起疑心、或者土生病情加重之前赶回来!
通往邻村的路,在白天看来,似乎没有那夜独自行走时那么恐怖,但阳光下的景物,却透着一种异样的清晰和冷漠。田里的庄稼,路边的野草,都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生长着,映衬着招娣内心的焦灼和罪恶感。
她几乎是跑一阵,走一阵,胸口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十分难受。但她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赵老四,问他!
当她再次站在赵老四家那半塌的院墙外时,比上次更加浓烈的酸腐和霉烂气味扑面而来。院子里依旧堆满破烂,那只瘦狗趴在地上,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连叫都懒得叫。
招娣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喘息,才扬声喊道:“赵……赵叔?赵叔在家吗?”
屋里沉寂了片刻,然后,破布门帘被掀开,赵老四那颗胡子拉碴、眼珠浑浊的脑袋探了出来。他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招娣,明显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精光。
“哟?这不是……满仓哥家的招娣吗?”他拖着瘸腿走了出来,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咋跑来了?你爹……他好些了?”
他居然知道爹病了?招娣心里一紧,但来不及细想,她上前一步,也顾不上害怕,直接说明了来意,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赵叔……我……我想问问……你……你还有没有……那种来钱快的……活计?”
赵老四闻言,脸上的假笑收敛了些,他上下打量着招娣,目光像黏腻的虫子在她瘦小的身体上爬过。“小丫头片子,打听这个干啥?那可不是你该碰的。”他语气带着嘲弄。
“我……我家等钱救命!”招娣急了,也顾不得许多,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她攥得温热的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我……我有点钱……我能干活!啥活都行!赵叔,你帮帮我……王德贵他们……他们就要来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真实的恐惧,也带着一丝表演的成分。
赵老四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布包上,又扫过招娣那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涨红的小脸,他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不定。
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那只瘦狗偶尔发出的喘息声,和远处模糊的鸡鸣。
赵老四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他当然知道陈满仓家现在的处境,王德贵的“统一行动”在附近几个村子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他也清楚,眼前这个小丫头,是被逼到了绝路上。这种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往往最好利用,也最容易……抛弃。
半晌,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算计和一种令人不适的贪婪。
“招娣啊,”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那股混合着烟臭和腐酸的气息几乎喷在招娣脸上,“按理说,看你这么小,赵叔不该跟你说这些。但看你家也确实难……唉,谁让赵叔心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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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招娣的心提了起来,紧紧盯着他。
“来钱快的路子嘛……倒不是没有。”赵老四慢悠悠地说,目光却像钩子一样盯着招娣的反应,“就看你……胆子够不够大了。”
“我……我不怕!”招娣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声音却泄露了她的底气不足。
“好!”赵老四嘿嘿一笑,“镇上……粮管所后头的仓库,知道不?”
招娣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儿啊,晚上看守不严。”赵老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有时候,有些麻袋破了,或者搬运的时候,会洒出来一些粮食,豆子啊,麦子什么的,就扫在墙角根儿。数量不多,但捡一点是一点,攒起来,也能换几个钱……比你去挖野菜,那可快多了。”
捡……捡粮管所洒落的粮食?这听起来,似乎比私伐林木要……安全一些?招娣心里快速盘算着。但这依然是偷啊!去偷公家的粮食!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老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嗤笑一声:“怎么?怕了?这就叫胆子大?告诉你,这算是最轻省、最没风险的了!要不是看在你爹面上,这种好事我能告诉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他作势要转身回屋。
“我干!”招娣几乎是脱口而出。恐惧和罪恶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但“比挖野菜快多了”这句话,像魔咒一样攫住了她。她需要快钱!需要能在王德贵面前有点分量的钱!
赵老四转过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就对了嘛!识时务!”他伸出手,“你那点钱,先放我这儿,就当是……信息费,还有,万一出了啥事,赵叔也好打点打点,保你没事。”
招娣犹豫了。这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和母亲一点点抠出来的血汗钱。
“怎么?不信赵叔?”赵老四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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