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晌午,招娣正强迫自己吞咽着碗里几乎没有米粒的菜汤,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王寡妇那种刻意放轻的、带着同情和紧张的步伐,而是更沉稳、也更漠然的脚步声。
招娣和陈满仓几乎是同时僵住了。招娣手里的碗差点脱手,陈满仓抱着土生的手臂猛地收紧,引得孩子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顿了片刻,然后,是村支书陈老栓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官腔和疏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满仓,在家吧?”
他没有敲门,似乎笃定里面的人能听见。
陈满仓与招娣对视一眼,父女二人眼中都充满了警惕和无法言说的紧张。陈满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在。支书,有事?”
“没啥大事,”陈老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淡无波,“就是通知一声,公社下来的‘医疗队’,明天……到咱村。进行……嗯,‘计划生育措施落实’工作。让你们家……有个准备。”
“医疗队”……“措施落实”……
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像冰锥一样,瞬间刺穿了薄薄的门板,扎进屋里每一个人的心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门外,陈老栓似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语,又或许只是习惯性的停顿,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酷的“提醒”:
“满仓啊,政策你是知道的。上次……是桂香。这次……轮到你了。躲是躲不掉的,配合……还能少受点罪。”
轮到你了!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陈满仓的胸口!他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瞬间溢出了暗红的血色。招娣惊恐地看着父亲瞬间变得灰败的脸色和那刺目的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德贵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已经不在家的母亲!他们还要对病重的父亲下手?!“结扎”这个词,原来不仅仅适用于女人?!
陈老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院子。屋里,陈满仓的咳嗽声如同破损风箱的最后挣扎,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那已然残破的脏腑都咳出来。他佝偻着背,扶着炕沿,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捂着嘴,暗红的血液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他肮脏的衣襟和脚下的泥土地上,溅开一朵朵凄厉的小花。
招娣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父亲咯血的景象和门外那句“轮到你了”的话语,在她脑海中交织、放大,形成一幅令人窒息的恐怖图景。娘已经被带走了,如果爹再……这个家,就真的只剩下她和年幼病弱的弟弟了!
恐慌如同巨大的海啸,瞬间冲垮了她这些天来因为那袋“稗子”而产生的羞耻和自责。与即将降临到这个家庭头上的、更为具体和残酷的毁灭相比,她那点偷偷摸摸的罪行,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一种更为原始的、不顾一切的求生欲,再次攫住了她。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堂屋,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几乎快要咳得昏厥过去的父亲。她径直冲向那个埋藏着赃物的角落,像疯了一样,用手疯狂地扒开那些泥土和碎砖。指甲翻裂了,渗出血珠,混合着泥土,她也浑然不觉。
很快,那个脏污的、小小的麻布口袋被她挖了出来。她紧紧攥着它,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这里面是粮食,是钱,是或许能用来哀求、贿赂、延缓灾难的筹码!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她也要抓住!
她抱着那个布袋,冲回屋里。陈满仓的咳嗽刚刚平息一些,他虚脱地靠在炕沿,脸色如同金纸,胸口剧烈起伏,看到招娣手里那个眼熟的、沾满泥污的布袋,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饱含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儿。
招娣避开父亲的目光,她将布袋放在炕上,颤抖着手解开系口的绳子。里面,是寥寥一小捧混杂着泥土和霉味的麦粒,以及十几粒干瘪的豆子。数量少得可怜,甚至不够煮一碗稠一点的粥。
看着这用巨大风险和内心折磨换来的、如此微不足道的“收获”,招娣愣住了。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像冰水一样浇遍她的全身。她原本指望着用它来做点什么,可它……它什么也做不了!它买不通王德贵,救不了父亲,甚至不够给土生换一剂像样的退烧药!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证明了她已经堕落,证明了她为了这毫无价值的东西,出卖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呵……呵呵……”陈满仓看着那摊在破炕席上的、肮脏的粮食,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如同哽咽般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不知是嘲讽这命运的残酷,还是嘲讽女儿这徒劳而愚蠢的努力。
招娣被父亲这笑声刺得浑身一颤。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陈满仓也正看着她,眼神里不再是悲悯,也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了然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你选择的路。它救不了任何人,只会让你我都坠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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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招娣看着父亲那如同燃尽灰烬般的眼神,看着炕席上那摊象征着耻辱和失败的“稗子”,再想到明天就要到来的“医疗队”和那句“轮到你了”,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抓起一把那混杂着泥土的麦粒,紧紧地攥在手心。尖锐的麦壳刺破了她的掌心,细小的血流混合着污浊的麦粒,从她紧握的指缝间一点点渗出。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渗血的手,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父亲,对这片天地宣告:
“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
“那就……一起烂掉吧……”
那袋被挖出的“稗子”,没有带来希望的转机,反而像一剂最猛烈的毒药,加速了这个家庭内部最后的、防线的崩塌。腐蚀,从心灵深处,开始蔓延至每一个角落。夜色,再次如同巨大的幕布般落下,而这一次,幕布之后响起的,不再是无声的挣扎,而是某种东西正在彻底碎裂、瓦解的、细微而清晰的声响。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死鱼的灰白色,浑浊地涂抹在纸糊的窗棂上。屋里屋外,静得只剩下陈满仓从肺腑深处掏挖出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空洞而绵长,像是破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声咳嗽的间隙,都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
陈招娣蜷在冰冷的灶膛前,手里死死捏着一把从麻袋里抓出来的稗子。它们干瘪、扎手,灰褐色的外壳带着霉烂的气息,像一堆被岁月和苦难晒干的虫壳,硌在她的掌心,也硌在她的心上。昨夜的一切,赵老四那张在月光下油腻而模糊的脸,麻袋拖过地面时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她自己那颗几乎要撞碎胸骨蹦出来的心脏,还有黑暗中无处不在的、想象出来的注视……所有这些,都在她脑子里用烧红的铁烙了一遍,留下滋滋作响、永不磨灭的恐怖印记。
可现在,这用她全部勇气和清白换来的,只是手里这把喂鸡都嫌寒碜的东西。甚至不够病重的父亲吃上两顿稠粥。
“为了这个……”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嘶哑,破碎,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声音,甚至不像她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裹挟着的绝望,浓稠得化不开。
她猛地攥紧手掌,稗子坚硬的外壳深深地刺进她柔嫩的掌心,传来一阵阵细微而清晰的刺痛。但这疼真好,真真切切,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从那种快要淹死人的、无边无际的罪恶感里,勉强浮上来,吸进一口带着灶灰和霉味的冰冷空气。
里屋的咳嗽声暂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拉风箱般艰难而急促的喘息。陈招娣知道,父亲醒着,一直醒着。或许从她昨夜鬼鬼祟祟溜出去又溜回来时,他就醒着。他那双曾经能扛起整个家、如今却深陷如枯井的眼睛,是否穿透了这薄薄的土坯墙,看到了她灵魂上刚刚沾染的污点?她不敢想。
“医疗队”三个字,比屋外传说中任何吃人的鬼怪都更具体,更可怕。她知道,等太阳再升高一些,等村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到最短的时候,他们就会来了。像王德贵之前带来的那帮人拖走母亲一样,他们会把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父亲也从这破败的床上拖走。然后呢?然后这个家,就真的完了。屋顶的破洞再也没人会去仰望,灶膛的冷灰再也没人会去点燃,弟弟土生……她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近乎原始的、保护父亲的冲动,在这一刻,第一次如此猛烈地压倒了她对自身罪恶的恐惧和厌弃。
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些杂物和柴火。她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一层浮土和草屑,露出了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麻袋。它那么小,那么瘪,躺在那里,像一具丑陋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型尸体。她用力将它拖了出来,袋口绳索粗糙地磨蹭着她的手腕。
“得藏起来……或者,扔掉?”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扔掉?那就意味着她昨夜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逾越,她为之付出的那份沉重的“代价”,全都变得毫无意义,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陈招娣,不仅是个贼,还是个愚蠢的、无能的贼,连犯罪都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失败。
可是不扔掉,这东西放在家里,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赵老四知道,只要他动动嘴皮子,她和她这个家,就会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王德贵那种肆无忌惮、宣告主权般的皮鞋叩击声,也不是村支书陈老栓那带着几分迟疑和无奈的沉重步伐。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布鞋底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轻,却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招娣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停止了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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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赵老四。他来了。在这个“医疗队”即将上门,这个家庭即将遭受最终审判的清晨,他像一条嗅觉灵敏、闻着腥味准时出现的豺狗,来了。
招娣僵在原地,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袋肮脏的、微不足道的稗子。麻袋粗糙的纹理嵌入她的指肉。她听着里屋父亲那压抑着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喘息声,又听着院门外那越来越近、充满算计的脚步声。
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灰白。然后,她慢慢地,用一种与自己年龄全然不符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姿态,站了起来。
那袋轻飘飘的、肮脏的稗子,此刻在她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像一块冰冷的、沉重的砝码,被她亲手压在了命运天平那已然极度倾斜、即将彻底崩塌的一端。
她没有去开门,也没有出声。她就那么站着,面对着那扇薄薄的、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庇护的木板门,等待着。等待门外那条豺狗,自己用爪子挠开这家庭最后一丝遮羞布。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呻吟。赵老四那颗精瘦的脑袋先探了进来,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贪婪、窥探和虚假关切的复杂表情。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掠过冰冷无烟的灶台,掠过角落里蜷缩着的、惊恐地望着他的陈土生,最后,精准地定格在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紧紧抓着麻袋、脸色煞白的陈招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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