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狗人来的那日,山风里飘着铁锈味,浓得呛人,仿佛生锈的镰刀刚割过整座山的喉咙,留下腥甜而腐朽的伤口。空气滞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裤管沾着星点深褐痕迹,像泼洒的劣质油漆,一路蜿蜒至那双肮脏的黑胶鞋。他踏过院坝时,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污浊气场,连院角啄食的母鸡都惊惶地扑棱着翅膀躲开。阿黄,那只刚生完宝宝、累得像一滩烂泥的狗妈妈,正有气无力地舔着身下几只粉嘟嘟的小宝贝,想要用它那温暖的舌头赶走初秋的丝丝凉意。突然,一双黑胶鞋神不知鬼不觉地踩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把离得有点远的一只小狗崽给踢飞了。那团粉肉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哀鸣,瞬间没了声息。阿爸佝偻着背,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数着几张皱巴巴钞票的手指抖得厉害,烟灰簌簌落下,像肮脏的雪片,落在阿黄低伏呜咽的脊背上,烫得它皮毛猛地一缩,却连哀嚎都不敢放大,喉咙里只滚出压抑的、破碎的咕噜声。
“狗崽子算添头!”卖狗人的金牙在浑浊天光下刺目地一闪,声音粗嘎得像砂轮磨过铁器。他弯腰,紧紧攥住阿黄脖颈松弛的皮肉,毫不留情地拖拉着。阿黄徒劳地挣扎着后腿,浑浊的泪水和涎水交织在一起,滴落于尘土之中。我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钉子牢牢固定,死死地盯着他右眉骨上那道蜿蜒凸起的疤痕。那疤痕如盘踞的毒蛇,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扭动,显得异常狰狞。指甲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嵌入身后老榕树粗糙皲裂的树皮里,一股粘稠、微凉的汁液渗出,散发着树木苦涩的腥气,竟比地上那摊迅速变暗、招来几只绿头苍蝇的痕迹更令人窒息。风裹挟着铁锈味、血腥味和榕树汁液的苦涩,如潮水般涌入鼻腔,沉甸甸地坠在胃底,成为我童年记忆里第一块冰冷的铅坠。
十年岁月如潺潺流水侵蚀卵石,缓慢而坚定,那道疤痕终于在我的记忆中渐渐磨去棱角、变得模糊,沉入意识的深处淤泥。山村的日子依旧贫瘠、灰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年画。就在我以为那沉重的铅坠将永远沉埋心底时,黑子拖着一条沉重的、末端磨得发亮的铁链,莽撞又注定般地奔进了我荒芜的生命。它是隔壁村老光棍捡来的,养了没几天嫌烦,用半袋陈米抵给了阿爸。它通体乌黑如墨染的深夜,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唯独胸前一片雪白的毛发,像一弯倒悬的月牙,清澈得能照见心底的尘埃,也瞬间照亮了我灰蒙蒙的世界。
从此,每个清晨,当薄雾还缠绕着山梁,我背着磨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出村,黑子总要追到村口那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青灰色界碑才肯停下。起初,它脖子上拴着一截廉价的红塑料绳,鲜艳得刺眼。没几天,那红绳便像一条饥饿的蚂蟥,在它颈间磨出一道深褐的、渗着血丝的暗痕。我心疼得像被那绳子勒住了自己的喉咙。回家翻箱倒柜,找出阿爸不要的破汗衫、阿奶补丁摞补丁的旧裤子,用豁口的剪刀剪成布条,坐在门槛上,手指笨拙地交叉、缠绕,编成一条长长的、柔软的布绳。编绳结时,我小心翼翼,将从集市肉摊边角偷偷捡来、藏在口袋深处、已经有些发干的肉干碎末,一点点仔细缠裹进每一个绳结的深处。那点微末的咸腥,是它贫瘠世界里罕有的、带着我体温的甜。当我把这条带着肉味的布绳系在它颈间,它兴奋地绕着圈,用湿润的鼻尖蹭我的手,尾巴摇成一阵黑色的旋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那根布绳,成了我们之间第一条温暖的纽带。
升了初中住校,每周一次的归家成了漫长时日里最深的渴盼。山路漫长崎岖,尘土飞扬,每一步都带着对界碑旁那个黑点的思念。拐过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梁,心便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投向下方。远远地,总能望见青灰色界碑旁,那一点熟悉的白月光在漫天飞扬的尘土里焦灼地跃动。一看见我的身影,那点白月光便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风声和兴奋的吠叫,不顾一切地冲上山坡。它扑到我身上,带着山野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湿热的舌头舔过我的手背、脸颊,留下黏糊糊的印记,尾巴摇得几乎要飞离身体。有一次,深秋暴雨连日冲刷,山洪如暴怒的巨兽,咆哮着冲垮了归途。我困在镇上的小旅馆,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和隐约的山石滚落声,心急如焚,坐立不安。黑子独自在家的样子不断闪回脑海。第三天傍晚,雨势稍歇,泥泞不堪的山路上,竟蹚来一个摇摇欲坠、几乎与泥浆融为一体的黑点!是黑子!它浑身湿透,冰冷的泥浆板结在厚重的毛发上,使它步履蹒跚,四条腿深陷泥泞。它嘴里死死叼着一团蓝色的东西——是我上周匆忙落下的、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校服被泥水浸透,沉重地拖在地上,但它咬得那么紧。它竟在浑浊的泥石流彻底封死山路前,凭着记忆和本能,顶着急流,在冰冷刺骨的洪水与滚落的碎石间,蹚过了十八里狰狞的死亡洪沟!看到我,它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疲惫至极的呜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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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人间小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清明时节,细雨如愁丝。山路湿滑泥泞,我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粗糙的黄纸和几样简单的祭品,上山烧纸。纸钱在湿冷的空气中不易点燃,好不容易点燃了,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页,纸灰打着旋儿,像无数不甘的灰色蝴蝶,飞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绕过几座荒草丛生、碑石歪斜的荒坟,深秋枯黄的蒿草深处,一团微微蠕动的、肮脏的深褐色物体猛地攫住了我的目光。走近蹲下,乃是一只濒死的流浪犬。其身形消瘦至极,皮包骨,嶙峋的肋骨根根凸显,清晰可见,宛如废弃的搓衣板。然而,肚腹却异常鼓胀,犹如圆球,紧绷的皮肤之下似充盈着气体或液体,透露出一股临近死亡的、诡异的浮肿。它的双眼混浊迷离,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翳膜,几近失明,仅能对着虚空无力地、时断时续地呜咽。声音气若游丝,像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深棕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浆、草屑和不知名的污秽,散发着腐烂和排泄物的恶臭。它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种近乎窒息的、尖锐的熟悉感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是那弯倒悬的白月牙吗?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燎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缓缓地解下自己腰间那条洗得褪色、边缘磨损的旧帆布裤腰带,动作沉稳而坚定地绕过它污秽、瘦弱的脖颈,紧紧系住,打了个牢固的死结。接着,我站起身来,背对着深涧的方向,竭尽全力,想要将这具轻飘飘、毫无重量的躯体拉出这片冰冷、绝望的死亡阴影。“听话!”我朝着那具仿佛只剩下一丝气息的躯体低声呵斥,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在乌云密布的天空,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跟我回家!有食物!有地方休息!听话!”手中猛地一用力!
“嘣!”
一声干燥、脆裂的响声骤然炸开!那根陈旧的帆布腰带,竟应声从中间断裂!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我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那垂死的、气息奄奄的狗,不知从这具残破身躯的何处,竟迸发出最后一股令人胆寒的力量!它骤然一跃,如一道坚毅的、燃烧着最后生命力的褐色闪电,挣脱了断裂腰带的禁锢,没有半分迟疑,直直扑向近旁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涧!
它小小的、残破的身躯在陡峭、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上碰撞、翻滚了几下,随即被幽深谷底升腾翻滚的、乳白色的浓雾彻底吞没,消失无踪。就在它坠入浓雾、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刹那,它的头颅似乎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扭动了一下。就是那一瞥——它左胸前,那片在脏污纠结的深棕色皮毛中一闪而过的、倒悬的、清晰无比的雪白月牙!像一道无声的、却足以劈开混沌的惊雷,带着宿命的残酷与启示,狠狠地、精准地劈开了我凝固的视线,劈开了我试图用牵绳构筑的、摇摇欲坠的堡垒!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漫天飞舞的、尚未落尽的灰白色纸灰,如同无数迷途的、不肯安息的魂灵,猛地扑进我干涩刺痛、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眶。视线一片模糊。我僵立在湿滑的悬崖边缘,断裂的裤腰带无力地垂在手中,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死去的蛇。涧底升腾的冰冷雾气,带着死亡和深渊的气息,无声地舔舐着我裸露的脚踝,寒意刺骨。
原来,并非所有的绳索都能束缚住灵魂;
原来,以爱之名的禁锢,亦是另一种残忍的屠戮。
原来,有些归途,注定要以粉身碎骨的姿态,挣脱一切有形无形的桎梏,坠成一道撕裂沉重黑暗、转瞬即逝却无比耀眼的自由流星。那光芒,虽短暂,然足以照亮囚笼之栅栏,亦照见锁链上自己紧握钥匙之手。
深渊之下,万籁俱寂。只有亘古不变的山风,穿过嶙峋狰狞的岩缝,发出呜呜咽咽、永不停歇的低咽,像无数细碎而永恒的狗鸣,在空寂的山谷里盘旋,升腾,追逐着那坠落的星光,最终消散于无垠的、沉默的青空之上——那是大地为每一颗决绝的流星,刻下的、永不愈合的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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