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在KTV包间廉价水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带着塑料感的光晕。堆叠的杯壁上挂着黏腻的糖浆和指纹印痕。空气里漂浮着炸鸡油脂的腻香、混杂着几款不同廉价香水的刺鼻味道,以及一种更为沉重、粘稠的气息——那是二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疲惫,如同陈年的灰尘,厚厚地覆盖在每一张脸上,每一个动作里。
我,林业,端着一杯早已跑光了气泡、温吞苦涩的啤酒,目光在喧嚣的人群里缓慢地逡巡。这里像一个被时光之手反复揉搓、最终弃置角落的旧舞台,曾经熟稔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油光与浮肿。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嗡嗡地撞击着耳膜,却丝毫落不进心底。二十年,足够将一群被海风鼓荡起衣襟、篝火映亮眼眸的青年,熬制成眼前这一群面目模糊、腰身松垮、眼神里盛满世故与倦怠的中年标本。
我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角落。苏挽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却难掩内在枯槁的植物。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高脚杯细长的杯脚,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几乎没动。一道旋转的射灯扫过她的侧脸,精心描绘的眉眼间,那些被粉底极力掩盖的细密纹路在强光下无所遁形。那层精致的妆容,终究没能盖住眼睑下方那片青黑色的、深刻的倦意。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淘洗、挤压后沉淀下来的疏离与淡漠。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海边迎着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仿佛能融化整个夏天骄阳的姑娘了。时光,真是一把冷酷又精准的刻刀,一点点凿去了她眼底的光。
“嘿!林大导演!发什么呆呢?喝啊!” 肩膀被重重一拍,带着浓重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是周明。他顶着一头用发胶精心打理过、却依旧难掩日渐稀疏的发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些,露出微微发红的脖颈,手腕上那块闪亮的百达翡丽随着他夸张的挥手动作晃得人眼花。他脸上堆着应酬场上千锤百炼出的熟稔笑容,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啊!看看咱们,都混成啥样了?林业,你小子听说还在搞你那艺术片?啧啧,有追求!纯粹!”
他的“有追求”和“纯粹”两个词,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抹了层滑腻的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和不易察觉的轻慢。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目光掠过他红光满面的脸,扫向他身后。胖子王硕正被几个同样发福的老同学围着,他腆着愈发圆润的肚子,手里捏着一把油汪汪的烤串,一边熟练地分发,一边憨厚地笑着点头,眼角眉梢都写着“老好人”三个字。他正对一位头发花白、行动略显迟缓的老同学低声说着:“……没事儿,真没事儿,张老师您坐那边,那边宽敞,对,小心台阶……”那声音温和、妥帖,如同二十年前他每天雷打不动、挨个宿舍给我们带早餐时一模一样。
时间在这里被扭曲、拉长,又猛地压缩。喧嚣的包厢一角,那些刻意拔高的声调、彼此试探的问候、带着岁月包浆的玩笑……它们汇成一股浑浊粘稠的声浪,拍打着耳膜。我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恍惚。二十年前那个海边的夏夜,海风咸涩而自由,带着海藻的腥气,我们七个,七张被跳跃的篝火映得通红、写满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脸庞,围着一台借来的、笨重的老式DV摄像机,轮流对着镜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那句话,此刻如同幽灵般穿透二十年厚重的帷幕,清晰地在我脑海中炸响:
“三十岁前,拍一部属于我们自己的电影!不成功,就跳海!一言为定!”
誓言滚烫,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少年人特有的、近乎愚蠢的孤勇与天真。
“嘿!想什么呢?” 周明的手又一次重重落在我肩上,带着酒后的热力,打断了我飘远的思绪。他喷着酒气,眼神却意外地亮了一下,带着点促狭,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瞬间盖过了嘈杂的背景音乐,“喂喂喂!各位老同学!安静一下!听我说!咱们的大艺术家林业,刚才那表情,深沉得哟!让我想起什么来了?” 他故意停顿,环视四周,成功地吸引了附近几道好奇的目光。
胖子王硕停止了分发烤串的动作,疑惑地望过来。角落里的苏挽也从失神中被惊醒,抬起了眼,那双曾被海风熏染过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涟漪,瞬间又归于沉寂。
“海边!篝火!DV机!”周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几个空酒杯叮当作响,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还记得不?咱们当年对着镜头,吼的那句傻话!‘三十岁前,拍一部属于我们自己的电影!不成功,就跳海!’哈哈哈!”
一阵短暂的、令人尴尬的静默。随即,稀稀拉拉的笑声响了起来,带着点缅怀,带着点宽容,更多的是对年少轻狂的自嘲和“都过去了”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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