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温 第84章 那年的我们【四】

李想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Blackmagic摄影机的参数，将镜头冷静地对准了那堆破铜烂铁，打开了录制键。赵小颖则拍手笑起来，带着一种被点燃的热情：“好！复古风！怀旧感！真实！我来给它们加固一下！保证拍摄时不散架！” 她立刻翻找起胶带和强力胶。

旧道具被重新拾起，笨拙地修补、加固。监视器小小的屏幕上，Blackmagic呈现出令人心惊的高清画面。画面里，一切细节都无所遁形：纸板边缘粗糙的毛边、劣质胶水干涸后留下的黄褐色痕迹、锡箔纸因氧化而失去光泽的褶皱、塑料珠子廉价的光泽和磨损……清晰得近乎残酷。我盯着屏幕，看着胖子王硕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顶被瑶瑶夸赞过的“星辰王冠”，笨拙地试图戴在自己有些谢顶的头上；看着周明别扭地拿着那把轻飘飘的“炎龙咆哮”，像拿着一根烧火棍；看着苏挽沉默地拿起那根糊着彩色玻璃糖纸的“精灵王之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筒边缘……高清的镜头像一把锋利无情的手术刀，将我们这群中年人面对旧梦时的局促、强撑的怀念、道具本身的荒诞以及那份无法掩藏的格格不入，都无情地解剖开来，暴露在惨白的监视器光线下。

“Action！”

我喊出口令，声音在海风中断断续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监视器里，画面开始了。

胖子王硕饰演的“屠龙勇士”，笨拙地挥舞着纸板剑，对着空气做出劈砍的动作，脚步因为沙滩的松软而深一脚浅一脚，厚厚的肚腩让他的动作显得格外迟缓而吃力，像一头在泥沼中挣扎的熊。他努力想找回当年那种夸张的勇猛，对着镜头龇牙咧嘴，但高清镜头下，他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却是力不从心的尴尬和生怕出错的紧张，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混合着防晒霜，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

周明扮演的“暗影大巫师”，举着那根可笑的“精灵王之杖”，需要念一段中二度爆表的召唤咒语：“沉睡于深渊的暗影之力，聆听吾之召唤，撕裂光明，吞噬……”他张了张嘴，那句二十年前能喊得声嘶力竭、毫无心理负担的台词，此刻却卡在了喉咙里，如同吞了只苍蝇。高清镜头下，他眼角深刻的纹路、微微松弛的下颌线，以及眼神里那份属于中年人的世故、不耐烦和难以投入的窘迫，被无限放大。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咕哝了几个音节，草草挥了下魔杖，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脸上写满了“赶紧结束这傻逼玩意儿”的烦躁。

苏挽的角色是“被囚禁的月光公主”。她需要在一个象征性的“礁石牢笼”（其实就是几块长满藤壶的黑色大石头）后面，带着希冀和悲伤凝望远方，等待勇士的营救。她抱着那根“精灵王之杖”，按照剧本，目光应该深情而充满希望地投向扮演“希望”的、正“英勇”冲来的“勇士”（胖子王硕）。但镜头里，她的视线却有些飘忽，几次下意识地越过监视器，投向旁边小马扎上安静画画的女儿瑶瑶。那目光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牵挂和一种随时准备中断拍摄的紧绷感。当胖子王硕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冲到“礁石”前，试图摆出一个“英雄救美”的蹩脚姿势时，苏挽的脸上努力挤出剧本要求的“惊喜和感动”，但那表情在高清镜头下，显得如此生硬、不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麻木，仿佛灵魂抽离了躯壳。

“Cut！” 我几乎是咬着牙喊停，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监视器前一片死寂。胖子王硕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像刚跑完马拉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沮丧和羞愧。周明烦躁地把“魔杖”往地上一杵，掏出烟盒，刚想点，瞥了一眼旁边的瑶瑶，又狠狠塞了回去，低骂了一句。苏挽则像得到了赦令，快步走向女儿，蹲下身低声询问着“渴不渴”、“累不累”，仿佛逃离一个让她窒息的刑场。

李想默默回放刚才的片段。6K高清屏幕上，胖子笨拙的挥剑、周明僵硬的念咒、苏挽飘忽的眼神……每一个失败的画面都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每个人的心上，留下尖锐的痛感和难堪。那台崭新的、冰冷的摄影机，像一个无情的审判者，冷酷地宣告着我们与二十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名为“现实”的鸿沟。我们连那份“烂”，都烂得如此力不从心，如此暮气沉沉，失去了青春的莽撞和不顾一切。

海风呜咽着穿过院子，带来更浓郁的湿咸气息，天色阴沉得如同巨大的铅块，沉沉地压向海面，压得人喘不过气。时间，在无声的尴尬和巨大的失落中，飞快流逝，如同指间紧握却不断滑落的沙粒。

* * *

第三天，黎明被厚重如铅、翻滚如墨的云层彻底吞噬，一丝天光也无。海风不再是呜咽，而是发出尖利刺耳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卷着冰冷刺骨、带着咸腥雨点的水汽，狠狠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生疼的印记。整个渔村仿佛被浸泡在墨汁和海水混合的冰冷溶液里，压抑得让人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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