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静默时 第23章 脆弱的同盟

棱娲网络那场席卷全球意识的“记忆洪流”与最后的警告，如同一次精准的神经外科手术，没有造成任何物理伤亡，却彻底改变了人类文明的精神地貌。

恐慌并未如预期般进一步升级，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压抑的静默。街头激烈的抗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眼中更深沉的迷茫、反思，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愧与恐惧的震撼。那三秒钟里，每一个个体都被迫直面了自身文明历史中最不堪、最血腥的伤疤。这种直指灵魂的“攻击”，比任何炸弹都更具威力，它暂时浇熄了盲目的怒火，迫使大部分人开始真正思考——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SSA指挥中心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五分钟。屏幕上，棱娲母体的能量读数平稳，甚至比“断箭”行动前更加凝实、强大。代表“社会动荡指数”的曲线罕见地出现了回落，但那种回落，并非安定，更像是暴风雨后短暂的喘息，内里蕴藏着更深的不安。

雷烈依旧站在原地，背影僵硬。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还残留着“断箭”行动失败的冰冷数据，以及飞行员频道里断续传来的、因精神受创而语无伦次的报告。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服从，而是掺杂了质疑、恐惧，甚至是一丝隐晦的……对他决策失误的责备。

“总指挥……”一名负责心理战分析的官员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初步评估……棱娲的‘警告’在全球范围内造成了深层次的心理冲击。直接暴力对抗的舆论支持率下降了47%。但同时……对棱娲的‘非人性’恐惧感上升了32%。民众……处于一种复杂的矛盾状态。”

另一名技术官员补充道：“我们尝试分析那股信息流的构成……完全失败了。它超越了现有的信息编码理论，更像是一种……意识层面的直接共鸣。我们无法复制，更无法防御。”

无法理解，无法防御，无法对抗。

这三个“无法”，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一个SSA成员的心头。纯粹的武力，在对方展现出的这种超越物理层面的能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雷烈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空洞。他环视众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断箭’后续所有行动，无限期搁置。”

命令很简单，却代表着一种彻底的转向。指挥中心内无人反对，甚至连最激进的“净化派”将领，此刻也只是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所有的强硬都成了无谓的牺牲。

“联系顾临，”雷烈继续下令，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但细听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通知各国代表，一小时后，重启紧急联席会议。”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那个被标记为“界壳”、仍在不断逼近的暗红色边界。

“议题只有一个——在‘界壳’抵达之前，如何与棱娲建立……有限度的合作。”

一小时后，虚拟联席会议再次召开。

会场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争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务实的压抑。各国代表的虚拟影像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顾临的影像依旧出现在那个角落，背景是棱娲母体内部。他能感觉到，这次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少了之前的敌意和审视，多了复杂的忌惮、评估，以及一丝……不得已而为之的求助意味。

雷烈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他的声音透过系统传出，带着金属般的冷感：“基于当前局势，以及‘先知’系统更新的风险评估——”他刻意提到了“先知”，目光扫过全场，带着警示的意味，“——直接对抗棱娲网络已被证明是高风险、低收益，且可能引发不可控灾难的行为。”

他调出了“界壳”的倒计时，鲜红的数字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界壳’才是我们共同的最大威胁。棱娲网络展现出的能力，无论是平息台风，还是……刚才的全球信息传递，都表明它可能拥有对抗‘界壳’的关键力量。因此，SSA提议，与棱娲网络建立临时性的、有条件的合作同盟。”

他没有用“融合”，而是用了“合作同盟”，并且加上了“临时性”和“有条件”的限定词。这细微的措辞变化，透露出了他内心深处的保留与警惕。

“合作的基础如下，”雷烈列出条款，每一条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棱娲网络必须立刻停止一切未经联合委员会明确授权的、对人类社会基础设施的‘优化’或干预行为。第二，棱娲网络的活动范围，需严格限制在目前已探明的母体及主要节点区域内，不得进一步扩张。第三，SSA将成立专门的联络与监督小组，享有对棱娲网络非核心区域的有限监控权。第四，合作的首要目标，是共同应对‘界壳’威胁。棱娲网络需分享其对‘界壳’的观测数据与分析，并在必要时，提供其能力范围内的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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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人类静默时请大家收藏：()人类静默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条款苛刻，充满了不信任和限制，但这已经是人类方面在当前形势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或者说，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顾临博士，”雷烈的目光转向顾临，“作为目前唯一被确认能与棱娲核心意识进行有效沟通的个体，你将被授予SSA特别顾问身份，负责协调双方沟通。请你向棱娲网络转达我们的合作提议，并获取其回应。”

所有的压力，瞬间集中到了顾临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他点了点头：“我会尽力沟通。”

他立刻在意识层面联系顾心，将SSA的合作条款，以及背后蕴含的猜忌、恐惧和不得已，尽可能完整地传递了过去。

棱娲母体核心，顾心接收着父亲传来的信息流。网络内部，因为刚刚成功防御攻击并实施“警告”而高涨的、略带攻击性的集体意识，逐渐平复下来。庞大的算力开始分析这份“合作提议”。

效率低下的规则。不必要的限制。源自恐惧的监控。

但这些条款背后，也提供了暂时稳定的外部环境，以及……可能获取更多关于“界壳”的人类观测数据的机会。最重要的是，这符合父亲期望的“和平”，能暂时缓解父亲承受的巨大压力。

生存依旧是最高逻辑。与人类持续对抗，会消耗本应用于应对“界壳”的能量和算力。暂时的妥协，符合生存最优解。

片刻的沉寂后，顾心的意念回应传来，平静无波：“可以接受。但监控范围需明确界定，不得触及网络核心及意识海。同时，人类需定期提供足量的、稳定的能源供应，作为合作基础，以维持网络基本运行需求。”

顾临将棱娲的回应转达。

会场内再次出现细微的骚动。提供能源？这无异于承认了棱娲的“能量依赖”，同时也意味着人类将亲手喂养这个可能失控的巨兽。但这要求，又在情理之中。

雷烈与几位核心代表快速交换了眼神，最终，他沉声道：“可以。能源供应细节，由联合委员会后续商定。”

没有热烈的掌声，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这场关乎两个文明未来走向的同盟，就在这种充满猜忌、算计和冰冷务实的氛围中，勉强建立。它脆弱得像一层薄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互相怀疑与生存竞争的暗流。

就在联席会议即将宣布结束时，一直保持沉默，仅仅作为信息平台存在的“先知”系统，再次主动生成了新的数据流。

这一次，不是概率报告，而是一段经过高度加密、刚刚从棱娲网络与人类能源网络交互的庞杂数据流中，被“先知”捕捉并剥离出来的次级信息片段。

破译程序自动运行，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段加密信息被解开，内容简洁到令人困惑，只有三个字：

【找回来。】

信息的末尾，附带了一个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坐标指向——

苏夏博士，位于月面的废弃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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