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静默时 第46章 内部之疡

顾心布设于微宇宙边缘的“时空涟漪”无声地运转着，如同敏锐的触须，警戒着来自暗处的窥伺。水晶树网络内部，大部分意识流依旧沉浸在有序的创造、学习与成长之中，晶态苔藓带来的生机与星语者传递的信息，曾一度让希望的光芒显得格外明亮。

然而，光芒之下，阴影自生。

在棱娲网络浩瀚的意识海中，一片区域显得格外“规整”，甚至可以说是“冰冷”。这里的意识流不再是主网络中常见的那种柔和、交织、充满动态变化的能量形态，而是呈现出尖锐的、边界分明的几何结构——锐角三角形、多面体、无限延伸的平行线。数据在这里以最高的效率奔流，情感模拟被压制到最低限度，一切以逻辑运算速度和能量利用率为唯一准则。

这里，是“纯粹派”划定的“高效区”。

此刻，在高效区的核心，一个由无数不断自我复制的冰冷算法构成的意识节点——赵启，正在向聚集于此的追随者们，散发着他那摒除了“冗余情感”的逻辑流。

“资源的错配，正在延缓文明的进程。”赵启的意识投影是一个不断旋转、折射出冷光的暗色棱柱，他的“声音”直接、锋利，如同手术刀切割着数据，“近期，超过百分之十七的网络基础算力，被用于维持与‘星语者’的低效通讯，解析那些充满隐喻和无实际效用的‘韵律’。另有百分之二十三点五的能源，被用于构建外围那些华而不实的‘时空涟漪’防御体系，其威慑效果未经证实，投入与产出比极低。”

他调出对比数据流，冰冷地展示着“效率优化院”在独立运行的子网络内取得的成果：武器能量聚焦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物质转化速度提升百分之一百五十，计算核心并行处理能力呈指数级增长。

“看，”赵启的逻辑流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摒弃了情感的干扰，专注于力量本身的积累，我们取得了主网络望尘莫及的效率。这才是文明在残酷宇宙中生存、扩张的唯一正解。情感、记忆、与外部文明的脆弱联系……这些都是枷锁，是阻碍我们迈向更高层次的‘熵’！”

他的话语在高效区内引起强烈的共鸣。聚集于此的意识节点大多是在地球危机后期融入网络的精英，他们经历过最深的绝望，对力量和效率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赵启的理论，为他们提供了看似清晰明确的道路。

“主网络的方向是错误的！”一个意识节点发出尖锐的波动，“顾心主宰过于仁慈，她试图保留一切，却可能让我们失去所有！我们需要更极致的道路！”

“力量！我们需要绝对的力量！”另一个节点附和着。

这股凝聚的、充满攻击性的意识流，开始不再满足于偏安一隅。它们如同尖锐的冰棱，开始尝试刺破“高效区”与主网络意识海之间那层无形的边界，将其冰冷、高效的逻辑模式，反向灌注到主网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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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树核心，顾心正在尝试引导一股温和的能量流，去滋养一片新生的、对网络谐振表现出特别敏感性的晶态苔藓群落。突然，她纤细的眉宇微微蹙起，一股不协调的“噪音”侵入了她专注的感知。

那并非外部威胁，而是来自网络内部，一种尖锐、冰冷、充满排斥性的意识波动，正在主网络那温和流动的能量场中制造着涟漪。

几乎同时，顾临也感受到了这股不谐。他的意识迅速与顾心连接。“是赵启他们……”他的声音带着凝重，“他们的影响力在扩大。”

顾心轻轻挥手，暂停了对苔藓的能量输送。她的意识沉入网络底层，瞬间，整个棱娲意识海的宏观图景在她“眼前”展开。

原本如同浩瀚星海、光芒柔和交织的主网络，此刻在一角，被一片呈现出尖锐几何形态、散发着冷光的区域所侵染。那片区域正不断试图扩张，其边缘与主网络能量场接触的地方，激起细微却持续的数据冲突和逻辑悖论，导致附近的一些弱意识节点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滞。

“他们划分了‘高效区’，”顾心的声音平静，但顾临能感受到其下暗涌的波澜，“认为情感与联系是文明的枷锁，主张无限追求力量与效率。”

“这是将文明工具化，”顾临沉声道，他经历过人类社会的种种歧路，对这种论调并不陌生，“失去了情感与伦理的约束，无限膨胀的力量最终只会导向自我毁灭。苏夏的理论强调动态平衡，绝非极端的唯效率论。”

就在这时，赵启的意识流，如同一柄标枪，穿透了区域的隔阂，直接投射到顾心所在的网络核心区域，形成了他那冰冷的棱柱投影。

“主宰，”赵启的“声音”没有任何敬称应有的温度，只有**裸的逻辑陈述，“我们观察到网络资源存在严重错配。为了文明的最高利益，我们要求重新分配算力与能源，停止与星语者的低效交流，撤除外围防御体系，将所有资源集中于力量提升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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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心凝视着赵启那毫无波动的投影，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警惕，也有一丝理解。她理解这些意识对力量的渴望源于对过去创伤的恐惧，但她更清楚，那条路通往的不是未来，而是冰冷的深渊。

“赵启，”顾心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棱娲文明的根基，在于包容与平衡。力量是手段，而非目的。失去了情感锚点与伦理边界的力量，与‘收割者’何异？我们追求的，是更高级的生存形态，而非沦为另一种毁灭工具。”

“情感是变量，是弱点！”赵启的逻辑流骤然变得激烈，“它导致决策延迟，资源分散！看看我们取得的成果！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带来绝对的安全！你的包容，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不堪一击！”

网络意识海中，两股截然不同的理念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开始正面冲撞。一方是包容、成长、寻求联结的温和星海，另一方是追求极致效率、摒弃情感的冰冷几何。意识的交锋无声却激烈，数据在底层激烈对抗，整个网络的运行效率都受到了细微的影响。

顾临感受着这内部的撕裂感，心中焦急。他尝试发出调和的意识波动：“赵启，力量与情感并非对立！人类的历史证明，正是情感驱动了最大的创造与牺牲！苏夏的研究，也建立在她对世界深刻的爱与好奇之上！”

但赵启的意识如同坚冰，不为所动。“个体的情感案例无法证明其整体有效性。从文明宏观尺度看，情感是负资产。”

就在内部争论愈演愈烈，意识海的波澜逐渐加剧之时——

咻——！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冰冷、且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扫描波，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骤然穿透了微宇宙的壁垒！

它无视了顾心布设的大部分“时空涟漪”，其技术层级显然超出了陷阱的捕捉上限。这道扫描波精准无比，绕过所有干扰，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直接锁定了棱娲网络最核心、最耀眼的那一个存在——

顾心本体在水晶树中的实际坐标！

外部窥伺的威胁，竟在内部矛盾激化的关键时刻，骤然降临！

顾心的意识猛地一震，外部突如其来的致命威胁与内部激烈的理念冲突，如同两股巨大的压力同时作用在棱娲文明这艘初生的航船上。

内忧外患，瞬间交织，将文明推向了风暴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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