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孝皇后传 第141章 归燕

十月初三。

初冬的北平，晨风已带寒意，吹过城头猎猎旌旗，卷起街巷间零星落叶。天色尚未大亮，灰蓝色的天幕下，巍峨的北平城郭沉默地矗立着。城门刚开不久，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便自官道尽头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燕王朱棣。

他一身便服，外罩玄色披风，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望见北平城巍峨轮廓的瞬间，便亮了起来，如同归巢的鹰隼找到了熟悉的崖壁。

离家月余，京城的繁华、暗涌、天威、训诫、乃至东宫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所有喧嚣与压力，在见到北平城墙的那一刻，仿佛都被这北方清冽的空气涤荡去了大半。

这里，才是他的藩国，他的根基，他能够卸下心防、感到安心的地方。

队伍径直穿过城门，沿着已经渐渐苏醒的街道，一路行至燕王府。棂星门外，护卫肃立两旁。朱棣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熟悉的府门，心头最后一丝紧绷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恭迎殿下回府！” 众人跪下行礼。

朱棣微微颔首，脚步未停，一边向内走去，一边吩咐跟在身侧的海寿和马三保：“将魏国公世子回赠的书信礼物，仔细抬到仁寿宫。本王先去圆殿。”

“是，殿下。”两人领命，自去安排。

圆殿内，文武属官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拜见。朱棣端坐殿中，听着长史、护卫指挥使等人简明扼要地汇报王府月余来的一些情况，一切井井有条，并无特别变故。他略作询问，交代几句，便结束了会见。

从圆殿出来，朱棣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仁寿宫走去。穿廊过院，越靠近内宫，那份属于“家”的宁静与期盼便愈发清晰。

刚绕过仁寿殿，远远地，便看见延春殿门外的廊檐下，立着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

徐仪华今日穿着一件浅紫色交领缎子袄配一条浅绿色织金马面裙，外罩一件浅粉色交领半臂，裙边挂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香袋儿，颜色娇嫩却不失端庄。一头乌发挽成圆髻，簪钗插戴，薄施脂粉，眉眼含笑，正静静望着他来的方向。

秋日的晨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暖而静谧的轮廓。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朱棣只觉得连日奔波的所有倦意，京城应对的所有心力，都化作了心头一股温热的暖流。他脚下更快，几乎是几步便跨到了廊下。

“仪华。”他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与柔和。

“四哥回来了。”徐仪华微笑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流连。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被风尘染得略显灰暗的衣袍领口，“路上辛苦了。”

朱棣站在她面前，先是仔细地看了看她。她似乎清减了些许，但气色还好，双眸清澈有神，唇边笑意温柔。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紧，感受着怀中真实而温暖的躯体，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熟悉的淡淡馨香。只有这样实实在在的拥抱，才让他真正觉得，是回家了。

徐仪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将脸颊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亦是充盈着安宁与喜悦。

然而，朱棣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低呼一声——他竟双臂用力，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四哥！”徐仪华脸上飞起红晕，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假意嗔怪道，“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这身上灰扑扑的，仔细把我的衣裳都蹭脏了！” 她语气娇嗔，眼底却漾着笑意。

朱棣朗声一笑，抱着她就往殿内走，步履稳健：“怕什么？在咱们自己家里。衣裳脏了再换就是。” 他心情极好，看着她微红的俏脸，多日不见的思念化作了满心的欢愉与亲近。

进了延春殿，朱棣才将她小心放下。徐仪华站稳了，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裙，抬眸瞪他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而流转着温情。她转而吩咐殿内垂手侍立的侍女：“堂子里热水可备好了？”

“回王妃，早已备妥。”侍女恭敬答道。

“四哥，先去沐浴解解乏吧。”徐仪华对朱棣柔声道，“我让人准备午膳。”

“好。”朱棣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往浴堂走去。

待朱棣离去，徐仪华轻轻舒了口气，脸上笑意更深。她走到罗汉床前坐下，这才吩咐侍女将徐允恭的回信和回礼取来。

书信先呈了上来。徐仪华小心地拆开，抽出信笺。允恭的字迹比几年前更加沉稳有力，显然是下了苦功练习的。

信中，徐允恭先问候姐姐安好，表达了对姐姐牵挂的感念。接着便详细禀报了家中近况：弟妹们皆安，允德、允良当差勤勉，允迪读书用心，府中事务井井有条。他特别提到，已反复拜读姐姐去信，对其中“持身以正，奉法循理”、“亲仁直友”、“恭俭谦约”等教诲铭记于心，定当时时自省，不负父母遗训与姐姐期望。信中亦关切北地严寒，叮嘱姐姐务必保重身体，善自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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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字里行间，透着弟弟的成长、担当与对她的敬爱依赖。徐仪华一字一句读着，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欣慰的是弟弟果然懂事，能担起家门；酸楚的是父母早逝，弟弟年少便需独自面对风雨，自己这长姐却又远在千里之外。她轻轻抚过信纸，仿佛能触摸到弟弟写信时的心情，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珍重地放在一旁。

这时，内侍也将徐允恭的回礼一一抬进来请她过目。二十匹光华流转的云锦，两串晶莹剔透的水晶数珠，一件毛色雪白无瑕、触手柔软温暖的白狐披风，以及一张一看便知是珍藏的良弓。

徐仪华拿起白狐披风，细细抚摸那柔软的绒毛，心中暖意融融。弟弟确实有心了，猎得这般品相的白狐已是不易，还特意制成披风送来给她御寒……这份手足之情，弥足珍贵。

她正看着，沐浴更衣后的朱棣已走了进来。他已换上居家常服，洗去风尘，整个人神清气爽，眉宇间的疲惫也消散了许多，只余下属于家的松弛与温和。

“看过了？允恭的信。”朱棣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嗯。”徐仪华点头，将信递给他，“允恭长大了，行事说话越发稳重周全，家中也打理得很好。”

朱棣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颔首道：“允恭确实不错。此次相见，言谈举止，颇有岳父当年风范。允德、允良在御前也当得勤谨。徐家后继有人，岳父岳母在天之灵，可以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件白狐披风，是允恭亲手猎得，专门为你准备的。还有那张弓，亦是佳品。”

“我都看到了。”徐仪华眼中泛起温柔的光，“难为他如此有心。”

这时，侍女前来禀报：“殿下，娘娘，午膳已备好，是否传膳？”

“传吧。”徐仪华道。

午膳摆在暖阁里。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中间摆着炕桌。窗外庭院中，几株秋菊正开得灿烂，金黄、雪白、浅紫，点缀着略显萧瑟的秋景。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饭菜摆上炕桌。八道主菜，五荤三素：红煨羊肉、水晶肘花、香芹炒牛肉、清蒸鱼、葫芦鸡、醋溜白菜、栗子烧口蘑、冬笋烧香菇。汤品是当归生姜羊肉汤和酸辣疙瘩汤，主食是两碗香米饭，一碟红枣卷，一碟椒盐饼，点心茶食是一碟豌豆黄，一碟茯苓糕，时令水果则是一盘秋梨、一盘脆枣。

荤素搭配，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朱棣看着这一桌菜，再看看对面笑意盈盈的妻子，心中暖意更盛。“辛苦你了，安排得如此周到。”

“四哥在外才辛苦。”徐仪华为他盛了一小碗羊肉汤，“先喝点汤暖暖胃。”

朱棣接过，慢慢喝了，热汤下肚，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旅途最后一丝寒意也被驱散。两人开始用膳。

饭桌上，朱棣说起了徐家的事。

“允恭确实稳重。说话行事，滴水不漏，颇有当家风范。茂先那小子，虎头虎脑的，见了我也不怕生，很精神。”他夹起一块羊肉，放入徐仪华碗中，“允德、允良在御前，精气神也不错。允迪虽小，看着也规矩。你大可放心了。”

“那就好。”徐仪华听着，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允恭能撑起家业，家里都好，我也就没什么挂念的了。”她顿了顿，看向朱棣，眼神温柔，“四哥在京中……一切可还顺利？”

她问得含蓄，但朱棣知道，妻子聪慧，必然能猜到京城并非一片祥和。

只是此刻，他暂时还不想提及那些暗流汹涌——蓝玉的告密、父皇的训诫、太子那一瞥背后的深意、诸王之间的微妙……这些事太过沉重，且牵涉甚广，他需要时间梳理，也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在更私密从容的环境下与她细说。此刻，他只想享受这团聚时光，享受妻子准备的温馨膳食，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与甜蜜。

于是，他神色不变，只是略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还好。贺寿、朝觐，诸事按部就班。父皇训诫诸王，也是常情。”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夹起一个栗子放入口中，“这栗子不错，甜而不腻。你也尝尝。”

徐仪华见他不欲多谈京城之事，便知其中必有复杂之处。她心中自然关切，但也明白他的性子，他若此时不想说，自有他的考量。她也不想破坏此刻温馨的气氛，等他觉得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于是，她顺着他的话头，也尝了一口栗子，微笑道：“是呢，今秋的栗子格外粉糯。四哥喜欢便多用些。”

两人不再提京城烦扰，只说着家常话，评论着菜肴，间或提及王府琐事、孩子们近日的趣闻。暖阁内，饭菜香气氤氲，秋阳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碗筷轻声，低语浅笑，宁静而温馨。

朱棣慢慢地吃着，享受着这久违的、完全放松的滋味。外界的风雨、京城的纷扰，暂时都被隔绝在这温暖的延春殿之外。这里有等他归家的妻子，有可口的饭菜，有属于他们的平静时光。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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