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孝皇后传 第163章 义诊风波

当日午后。

徐仪华在存心殿书房里，将上午与胜吉的问答、其携带的家眷财物数目、王府的初步安置安排、派遣的监视人手，以及她对此事的分析与建议，一一清晰地写于信笺之上。她运笔沉静，字迹端正，陈述事实，条分缕析，最后写明已令其暂居燕台驿，静候朝廷旨意，请朱棣见信后斟酌上奏。

书毕，她亲自用印封缄，命可靠亲信快马送往南京，呈递朱棣。

处理完这件公务，徐仪华舒了口气。胜吉之事虽已初步安置，但后续如何，还需朝廷定夺。她将此事暂且搁下，目光投向窗外渐有秋意的庭院。离朱棣离京，已有十日了。

其后的日子在平稳中流过。王府内务井井有条。燕台驿那边，哈图和赵福每日皆有回报，胜吉一家安分守己，只是言语间偶尔透露出对漠北亲族的担忧。张武的护卫也恪尽职守，驿院内外平静无波。

转眼便是八月初九。

每月这一日，是燕王府循例在体仁门外为北平百姓义诊施药的日子。此例始于朱棣就藩后不久，最初是因北地贫苦百姓甚多，有病常无力延医，朱棣与徐仪华商议后，便定下此规。

王府良医所除值守人员外，其余良医、医士于此日设案于王府东侧体仁门外广场，免费为百姓诊脉开方，并视情况施予一些王府药库制备的常用成药。

晨光熹微，良医所的医官、医士、药童及协助的仆役便已开始忙碌。待辰时正，体仁门外的空地上，数顶宽敞的布棚已然支起，棚下长案整齐，案上脉枕、银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的药棚里，各色常见药材分门别类放置，几个大陶罐正咕嘟咕嘟煎着防疫暑的通用汤剂，药香随风飘散。

良医正唐彦生今日在府中值守，以备王府中人不时之需。主持义诊的是良医副史公望，良医刘毅、陈克恭以及其余医官医士等各守一案，几名书吏在旁登记名册。

百姓们早已排起了几条队伍，男女老幼皆有，大多衣衫简朴，面带菜色。有人低声咳嗽，有人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人，还有妇人抱着面色潮红、昏昏欲睡的孩子，眼神焦灼。队伍虽长，却并无喧哗推搡，几名王府护卫静静立于外围，目光巡睃，自有肃然之气。

已时二刻左右，徐仪华领着世子朱高炽，在侍女内侍数人的随同下，从体仁门内缓步而出。她今日穿着较为简素，上身是一件月白衫子，外罩浅绿色半臂，下系一条秋香色马面裙，乌发挽成盘龙髻，稀稀插戴三支金簪，通身气度却依旧雍容清华。

史公望等人见状，忙要起身行礼，徐仪华摆摆手，温言道：“诸位良医且忙正事，不必拘礼。本宫只是来看看，莫要扰了义诊。”

排队的百姓中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目光汇聚过来，好奇、敬畏、感激交织。有人认出了燕王妃，低低私语：“是王妃娘娘！”“娘娘仁德，亲自来看咱们了……”

徐仪华目光柔和地扫过排队的人群，又看向各位医官案前。史公望正在为一位咳喘不止的老翁诊脉，刘毅在为一名腿上生疮的汉子清洗伤口上药，陈克恭则耐心询问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孩子腹泻的情状。一切井然有序，她微微颔首。

她并未走近干扰医者，而是领着朱高炽在稍远处驻足观看，低声对儿子道：“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乃是阴骘积德之大善。王府行此义诊，虽耗些钱粮药材，却能活人无数，慰藉贫苦，这便是我们燕王府镇守北疆，除了守土御侮之外，对百姓应付的责任。你要记着，百姓安，则藩篱固。”

朱高炽认真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面带病容却眼含希望的百姓身上，似乎有所触动。

就在此时，药棚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夹杂着惶急的哀求声，打破了原本相对平静的氛围。徐仪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荆钗布裙，面色蜡黄，正拉着一个药童的袖子，不住哀求，身边还跟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瘦小伶仃的男孩，男孩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小脸苍白。

那药童面有难色，连连摆手，似乎无法应允妇人所求。附近排队的人群也被吸引，纷纷侧目。

徐仪华蹙眉，对身边的侍女低语一句。侍女会意，快步走过去询问。片刻后回来禀报：“王妃，那妇人姓周，家住城外十里铺，说是儿子病了很久，看了几个郎中都不见好，听说王府今日义诊，天没亮就带着孩子赶来了。史良医刚才给诊过，说孩子是先天不足，又染了邪风，导致咳喘绵延、脾胃虚弱，需要一味老山参固本培元，调和药性，否则寻常汤药难以起效，病根难除。可义诊施放的药材里，并无此等贵重之物。药童按例无法给她，她便急得哭了。”

徐仪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对母子身上。妇人形容憔悴，手指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贫苦人家，此刻因绝望和无助而泪流满面，那男孩仰头看着母亲哭泣，懵懂的大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怯生生地往母亲身后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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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史良医诊断需用山参，想必是病情确需此物。”徐仪华沉吟。她知道，义诊所备药材虽全，但多为治疗常见病的平价药材，像样些的山参价值不菲，若开此例，日后恐难以为继，也易生弊端。

那周氏妇人似是听到了侍女回话时提及“王妃”，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身，朝着徐仪华所在的方向跪下，连连磕头，泣声道：“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开恩啊！民妇就这一个儿子，他爹去年没了……孩子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民妇也活不下去了！求娘娘发发慈悲，救救孩子吧！民妇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哭声凄楚，令人心酸。那小男孩见母亲跪下磕头，也跟着哇的一声哭起来。

周围百姓见状，无不面露同情，唏嘘不已，目光都聚焦在徐仪华身上。

朱高炽仰头看着母亲，轻声道：“母亲，那孩子好可怜。”

徐仪华心中恻然。她缓步走向那对母子。史公望此时也已起身，见状忙走过来，躬身低声道：“王妃，那孩子脉象虚浮无力，根底太弱，非寻常药物可补。山参确是对症之品，只是……”他面露难色。

徐仪华微微颔首，示意明白。她走到周氏面前，温声道：“周娘子，先起来说话。”

周氏抬起泪眼，看到王妃亲自过来，更是激动，却不敢起身，只哽咽道：“娘娘……”

“孩子要紧，先起来。”徐仪华语气温和，示意侍女搀扶。周氏这才颤巍巍站起，仍不断抹泪。

徐仪华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小男孩。孩子瑟缩着，咳嗽几声，声音空洞，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触手微凉，却有虚汗。

“史良医诊断无误，孩子病得不轻。”徐仪华直起身，对史公望道，“既然对症需用山参，王府良医所库内可有品质适中、能作药用的？”

史公望忙道：“回王妃，库内确有备用的山参，只是按义诊定例……”

“定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徐仪华打断他，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义诊本为活人济世，岂能因一味药材贵重，便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病重不治？今日若因固守成例而见死不救，这义诊便失了本心。”

她顿了顿，看向周氏，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周娘子，孩子的病耽误不得。史先生，请你根据病情所需，开具药方，所需山参，从王府良医所库内支取，按需配给。此乃特例，但须详细记档，注明缘由。”

史公望闻言，肃然起敬，躬身应道：“臣遵命！王妃仁心，实乃百姓之福！”他立刻转身去开方取药。

周氏呆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这天大的恩典就这么降临，待反应过来，又要跪下磕头，被徐仪华示意侍女扶住。

“不必如此。”徐仪华道，又看向那小男孩，目光柔和，“好好将养，按时服药，听史良医的话，会好起来的。”她想了想，又对身边侍女道：“去取两匹厚实棉布，再取十贯宝钞来。”

侍女快步而去。徐仪华对周氏道：“眼看天气渐凉，你们母子衣衫单薄。这些布匹，可给孩子和你添置些冬衣。宝钞贴补家用，买些米粮肉食，孩子病中需要营养。王府义诊只能解一时药石之急，日常调养，还需你多加用心。”

周氏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这一次却是感激的泪水，她泣不成声，只能连连道：“谢谢娘娘！谢谢娘娘大恩大德！”

这时，史公望已配好药，用一个干净的纸包好，详细说明了煎服之法。侍女也将布匹和宝钞取来。

徐仪华亲自将药包和钱物交给周氏，叮嘱道：“回去路上小心。若服药后有何不妥，或还需复诊，可于下月初九再来，或请人捎信到王府良医所。”

周氏千恩万谢地接过，紧紧抱着药和东西，仿佛抱着儿子的性命和全部希望。那小男孩似乎也感觉到母亲的喜悦，依偎在母亲腿边，小声说了句：“谢谢娘娘。”

周围百姓将这一幕从头至尾看得清清楚楚，此刻人群中的气氛已然不同。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深深的感动和敬仰。不知是谁先开口，低声赞了一句：“王妃娘娘真是活菩萨心肠！”随即，赞叹声便嗡嗡地响了起来。

“是啊，不仅施药，还想的这么周到，连冬衣和家用都给了……”

“这才是真正的仁德！体恤咱们穷苦人的难处！”

“燕王府积德行善，燕王和王妃都是大好人啊！”

“有燕王王妃镇守北平，是咱们北平百姓的福气！”

徐仪华听着这些朴实的赞语，面色依旧平静温和，只对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对史公望等人道：“诸位辛苦了，义诊照常进行。”又对在旁记录的书吏道：“好生照看，若有类似特殊情状，及时禀报处置，总以救人危难为先，章程可事后补全。”

“是！谨遵王妃谕令！”众人齐声应道。

徐仪华这才带着朱高炽，在百姓们自发让出的道路和充满感激的目送中，缓缓返回体仁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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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回到门内，远离了人群的视线，朱高炽才仰头问道：“母亲，今日破例给了山参和钱物，会不会以后人人都来求贵重药材和赏赐？义诊的定例会不会难以为继？”

徐仪华停下脚步，看着儿子思索的小脸，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温言道：“高炽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治国理家，确需有章法、有定例，否则易生混乱，难乎为继。但章法定例，其本意是为了更好地行善政、安百姓，而非束缚手脚、泯灭仁心的桎梏。今日之事，关键在那孩子病情确需山参，且其家况特殊，母弱子病，无所依傍。我们施以援手，是救人于濒危，亦是彰显王府仁政不徒具虚文。此乃特事特办，且记录在案，并非滥施。”

她牵着儿子的手，边走边道：“日后若再有类似情形，主事者便需仔细甄别，确属必要且情有可悯者，方可斟酌援引此例，并需向上禀明。如此，既不失仁厚之心，亦不失章法之度。你要记住，为政者，心中当有一杆秤，一头是规矩法度，一头是人心冷暖，需时时权衡，务求中正平和，不偏不倚。这其中的分寸，你日后要慢慢体悟。”

朱高炽认真地点点头，将母亲的话记在心里。

体仁门外，义诊仍在继续。周氏母子领药受赐之事，如一阵暖风，迅速传遍等候的人群。百姓们望向燕王府那巍峨门阙的目光，除了敬畏，更多了发自内心的亲近与感戴。而那关于燕王妃仁德细致、体恤民瘼的称颂声，也随着散去的人群，悄然流传于北平的大街小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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