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簇拥着朱棣来到正厅。
徐允良恭请朱棣在左侧主位圈椅落座,随即与徐允迪、解缙三人退至厅中,面向朱棣,整肃衣冠,神情郑重地行了四拜之礼:“臣等拜见燕王殿下!”
朱棣端坐受礼,待他们礼毕,方温声道:“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都起来坐吧。”
“谢殿下。”三人起身。
徐允良在朱棣下首东侧第一张椅子坐下,徐允迪则坐在西侧首座,解缙依序坐在徐允迪下首。座次分明,礼数周全。
小厮悄然奉上清茶,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瓷盏,茶汤澄碧,香气清幽,驱散了秋雨带来的些许潮闷。
朱棣端起茶盏,轻轻拨动盏盖,目光扫过厅中诸人,最后落在解缙身上,随口问道:“方才在门外,听允良言及,你们正在论《春秋》?”
徐允良笑着接口:“回殿下,正是。大绅于《春秋》‘微言大义’别有见解,臣等听得入神,正欲请教,便闻殿下驾临。”
朱棣看向解缙,眼中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哦?《春秋》笔法严谨,一字褒贬,关乎义理。不知解翰林有何高见?”
解缙放下茶盏,坐姿端正,不疾不徐地答道:“殿下垂询,学生浅见,不足挂齿。《春秋》之义,首重‘正名’。孔子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昔年郑伯克段于鄢,书‘克’不书‘伐’,一字之间,君臣之义、兄弟之伦、是非曲直,皆在其中。学生以为,读《春秋》,当于此等细微处体察圣心,非仅为考据史实而已。”他声音清朗,条理清晰,并无寻常书生在高位者面前的局促。
朱棣听罢,微微颔首。这番话不仅点出《春秋》核心,更暗合了昨日乾清宫中父皇强调“君臣之分”的训诫,让他心有触动。他沉吟片刻,又道:“解翰林此言甚是。听闻翰林的才华亦是不凡,这样吧,本王出个对子,解翰林可能一对?”
这明显是考校了。徐允良眼睛一亮,看向解缙,带着鼓励的笑意。徐允迪也好奇地望过来。
解缙神色从容,拱手道:“殿下有命,敢不从耳。只是学生才疏学浅,恐贻笑大方。还请殿下出题。”
朱棣略一思索,目光掠过窗外潺潺秋雨,道:“此时此景,便以这‘秋雨’为题,先作一对如何?本王出上联:秋雨连绵,檐前如奏溜。” 此联写景平实,但“奏溜”二字将雨声比作乐声,颇有意趣,且“檐前”对后续下联的空间位置提出了要求。
解缙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晚霞绚烂,云外似悬绮。” 以“晚霞”对“秋雨”,一雨一晴,一当下一未来,时空交错;“绚烂”对“连绵”,形容词工稳;“云外”对“檐前”,方位妥帖;“似悬绮”对“如奏溜”,比喻新奇贴切,将绚烂晚霞比作高悬的彩绸,画面瑰丽。不仅对仗工整,意境更是开阔升华。
徐允良忍不住低赞一声:“好对!工稳而意远!”
朱棣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果然敏捷。既如此,再作一联,可敢?”
解缙微笑:“请殿下赐教。”
朱棣这次难度稍增,出联道:“北斗七星,水底连天十四点。” 此联巧嵌数字,描绘星空倒映水中的奇幻景象,极具画面感和巧思。
解缙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厅堂梁柱,随即答道:“南楼孤雁,月中带影一双飞。” “南楼”对“北斗”,建筑对星宿;“孤雁”对“七星”,数量词相对;“月中带影”对“水底连天”,皆描绘光影交融的虚幻景象;“一双飞”对“十四点”,数字巧对,且“一双”暗合“孤雁”不孤,月影相伴,意境孤清而巧妙,与上联的浩渺形成对比,却又浑然一体。
“妙极!”徐允迪也忍不住轻声赞叹。这对联不仅对仗精妙,更在意境上另辟蹊径,足见解缙才思之灵慧。
朱棣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抚掌道:“好一个‘月中带影一双飞’!解翰林名不虚传。”他兴致更高,“对联考的是急智,不知赋诗如何?可能即景赋诗一首?”
解缙谦道:“殿下过誉。即景赋诗,恐难工稳,姑且试之,请殿下斧正。”他略作思索,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绵绵雨丝和庭院中渐黄的草木,清声吟道:
“西风飒飒送新凉,秋雨霏霏湿画廊。
阶下苔痕侵履绿,庭前桂子隔帘香。
闲吟陶令篱边句,静读王郎镜里霜。
忽报佳宾蓬筚至,扫除尘榻共清光。”
诗成七律,首联点明时节气候,颔联以细腻笔触描绘雨中秋景,“侵履绿”、“隔帘香”生动可感。颈联用陶渊明、王恭之典,既切合自己与徐家兄弟谈诗论文的雅事,又显恬淡高洁之趣。尾联则巧妙转到朱棣来访,以“佳宾蓬筚至”表示对燕王亲临的荣幸,“扫除尘榻共清光”既写实又寓含敬重与共享雅趣之意,收束得体。
此诗格律严谨,写景清新,用典恰切,结句更是巧妙地恭维了主人与贵客,才情与情商俱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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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朱棣听罢,沉吟片刻,赞道:“清丽工稳,用典无痕,结句尤见巧思。解翰林大才,他日翰林院中,必是翘楚。” 他这番称赞颇为诚恳。解缙之才,不仅在于文思敏捷,更在于应对得体,不卑不亢,这让他心中对此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厅中气氛因这番文雅的考校而变得愈发轻松和乐。徐允良见时机正好,便起身笑道:“殿下,大绅,时已近午,秋雨寒意侵人,府中略备了些薄酒粗肴,万望殿下与大绅赏光,容允良等略尽地主之谊。”
朱棣今日离了宫中压抑氛围,在此与青年才俊论文对句,心情舒畅不少,闻言便点头道:“也好,便叨扰了。”
解缙却连忙起身,拱手道:“殿下驾临,徐兄设宴,本不当辞。只是学生午后还需回翰林院整理文书,恐不便久留……”
徐允良哪里肯放,拉着解缙袖子笑道:“大绅何必见外?翰林院事务虽要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殿下在此,你岂能拂了殿下与我的面子?再说,这秋雨缠绵,路上也不便宜,用了饭再走不迟。”
朱棣也温言道:“解翰林不必拘礼,便用了饭再回吧。本王也想多听听你们论学。”
燕王亲自开口挽留,解缙自然不能再推辞,只得应道:“如此,学生恭敬不如从命,谢殿下厚意,谢徐兄盛情。”
一行人遂移至偏厅用膳。席面不算奢华,但肴馔精致,有应季的蟹、藕、莼羹等,酒是温过的金陵春。席间,话题从诗文经史稍稍延展,也谈及一些京城近事、南北风物,气氛融洽。朱棣虽不多言,但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点,见解不俗,令解缙暗暗称奇,这位以武功着称的燕王殿下,学识谈吐竟也如此扎实。
饭毕,雨势稍歇。解缙再次起身告辞,这次态度坚决。徐允良知他确有事务,不再强留,便道:“大绅稍待,你今日带来的书箱还在书房,我让人取来。”
解缙道:“有劳徐兄。”
朱棣闻言,随口问道:“解翰林今日还带了书来?”
解缙答道:“回殿下,学生与允良兄、允迪兄时常切磋诗文,今日带了几册平日翻阅的书籍和些许笔记过来,与二位交流。”
“哦?”朱棣来了兴趣。他精于骑射,武功不凡,但自幼好学,于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兵书律法亦皆有涉猎,在北平燕王府中亦设有藏书楼,时常阅览。“不知是些什么书?本王平素也喜翻看杂书。”
徐允良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大绅堪称‘行走的书篓’,今日带来的书中,可有一本难得的孤本呢。”
这时,小厮已捧着一个小小的竹制书箱进来。解缙打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七八册书籍和两卷手稿。他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略显古旧的册子,双手递给朱棣:“便是此册。乃是前元一位隐士批注的《水经注疏》,其中关于北地山川水文的考证,颇有些不见于通行版本的独到见解,学生于坊间旧书肆偶然购得。”
朱棣接过,小心翻阅。书页泛黄,字迹清劲,批注密密麻麻,果然多是关于黄河、桑干河、卢沟河等北方水系的考辨,有些说法与他所知的地理情况暗自契合,有些则提供了新的视角。他镇守北平,北疆地理水文关乎军防民生,见此书如获至宝,眼中露出明显的喜爱之色。
“果然是好书!”朱棣抚着书页,抬头看向解缙,语气直接,“解翰林,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此书于本王颇有用处,不知可否暂借一阅?待阅毕,定当妥善归还。”
解缙略感意外,但见朱棣神情恳切,确是爱书之人,便爽快应道:“殿下言重了。书籍乃天下公器,能入殿下法眼,是此书之幸。殿下尽管取去阅览,不必急于归还。”说着,便将那册《水经注疏》单独拿出,递给朱棣。
朱棣接过,郑重道:“多谢。本王必珍重待之。”他示意身后的海寿小心收好。
书箱中其余书籍,解缙整理好,徐允良让仆人帮忙拿着。解缙再次向朱棣及徐家兄弟行礼告辞,徐允良亲自送至二门。
偏厅内,朱棣又坐着与徐允良、徐允迪闲谈了片刻,询问了些许家中琐事,传达了徐仪华对弟弟们的挂念。见窗外天色依然阴沉,时辰不早,便也起身告辞。
徐家兄弟恭送至大门外。朱棣登上马车前,对徐允良道:“今日甚好。解缙此子,才器非凡,你们与之交往,亦能进益。只是……”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些许,“京师之地,人事复杂,交往之间,把握分寸即可。”
徐允良神色一凛,明白这是姐夫在提点他,恭敬答道:“臣明白,谢殿下提点。”
朱棣点点头,不再多言,登车离去。马车驶入淅淅沥沥的秋雨中,车厢内,朱棣闭目养神,手中却轻轻摩挲着那本蓝布封皮的《水经注疏》。今日一会,诗文之乐,得书之喜,冲淡了不少昨日的阴霾。而那名叫解缙的年轻庶吉士的面容与才思,也留在了他的印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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