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日清晨,延春殿内,朱棣与徐仪华正对坐用早膳,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分别月余的琐碎见闻,气氛宁和。
正用着膳,黄俨引着海寿从外间轻步进来,身后跟着侯显。海寿手中捧着一个蓝布包袱,上前行礼:“殿下,娘娘,奴婢等随车驾已至府中,一应行李皆已安置。特将殿下嘱托的书籍奉上。”
说着,他小心解开包袱,露出里面那本蓝布封皮、略显古旧的《水经注疏》。
朱棣眼睛一亮,放下银箸,接过书册。触手是熟悉的质感与陈旧墨香,他随手翻阅了几页,对徐仪华笑道:“仪华,这便是那日向解缙借来的书。批注精详,尤其北地山川脉络、水流变迁,颇有独到之处。”
徐仪华闻言,也放下粥碗,凑近些看,眼中泛起浓厚的兴趣,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那些细密的字迹:“确是难得。这等对北方地理的考辨,于边镇防务、民生水利,皆可资借鉴。”
“正合我意。”朱棣点头,将书递给她,“你先看着,若有心得,再与我说。”
徐仪华欣然接过,又问道:“四哥今日便要召见胜吉了?”
“嗯。”朱棣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此事不宜再拖。既已奉旨,便需尽快落实,使其安心,亦显朝廷信义。”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黄俨,“黄俨,你即刻去燕台驿,传胜吉来存心殿书堂见我。”
“是,殿下。”黄俨领命而去。
朱棣用完最后几口粥,漱口净手之后,对徐仪华说道:“我去书堂等他。仪华,这书你慢慢看。”
徐仪华捧着书册起身:“四哥且去忙正事。这书,我便先睹为快了。”
存心殿书堂内,朱棣端坐案后。不多时,黄俨引着胜吉进来。
胜吉显然用心准备过。他已换下了那身半旧的蒙古袍,穿上了此前王府提供的汉人式样的靛蓝色棉布袍,头发也依汉人习俗束起,戴了网巾。虽仍难掩面容上的风霜之色,但整洁许多,神情也较初见时少了几分惶惑,多了些恭顺。
他进得殿来,跪下叩首:“降……降人胜吉,叩见燕王殿下,殿下千岁。”汉语依旧磕绊,能勉强达意而已。
“起来吧。”朱棣抬手,语气平和,“赐座。”
胜吉谢恩,小心翼翼地在旁设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直。
朱棣开门见山:“胜吉,陛下恩旨已下。念你诚心归附,特授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之职,命你统率本部归附人众,听王府调遣,为国效力。”
胜吉闻言,脸上顿时涌起激动之色,又要离座下拜。朱棣虚按一下,续道:“你的家眷,朝廷亦有恩典。于北平城中拨给房舍一处,城外近郊划拨田土三十亩,供其耕种安居。另赏赐白银三十两,绸缎四匹,以供安家之用。”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哈图。哈图会意,立刻上前,用蒙古语将朱棣的话清晰翻译一遍。
胜吉听着哈图的转述,眼中光彩愈盛,最后更是感激涕零,离座扑通一声跪倒,以额触地,用蒙古语激动道:“天恩浩荡!燕王殿下厚德!胜吉阖族叩谢陛下、殿下再生之恩!必当誓死效忠,以报万一!”
朱棣虽听不懂全部,但从其神态动作,已知其意。他温言道:“既入大明,便是一家人。望你勤勉任事,约束部众,早日融入。稍后,本王会命百户张武率领军士协助你等搬迁安置。哈图与赵福亦会随行帮忙,有何需求,皆可告知他们。”
哈图再次翻译。胜吉连连称是,感恩戴德。
三日后,胜吉一家已大致安顿下来。新拨的房舍虽不算豪奢,却也整洁宽敞,足够一家居住。田土也已勘界交割,只待来年春耕。胜吉心中大定,便携着备好的一份简单土仪,再次来到燕王府谢恩。
这日午后,朱棣恰在延春殿,正与徐仪华一同研读那本《水经注疏》。两人头碰头指着书上一处关于卢沟河故道的批注讨论,徐仪华见解独到,朱棣听得频频点头。闻报胜吉求见,朱棣便道:“让他进来吧,就在正厅见。”
胜吉被引入延春殿正厅,见燕王与王妃俱在,更加恭谨,大礼参拜。
朱棣受了礼,让他起身,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安顿好了便好。既已授职,当恪尽职守,勤加操练,熟悉我大明军制律令。你部众人,亦需严加管束,使之安居乐业,勿生事端。”
胜吉凝神听着,但朱棣语速如常,他只能捕捉到“职守”、“操练”、“管束”等零星词汇,脸上露出努力理解却又难免迷茫的神色。
朱棣见状,侧首对徐仪华笑道:“看来还得劳烦爱妃。”燕王府内虽不乏像哈图这样通晓蒙汉的内侍,但朱棣常年忙于军务政事,兴致多在韬略、武备与经国之道上,对学习番语并无太多兴趣。再者,日常公务往来自有通译负责,他也觉得并无紧迫需要。因此,他本人于蒙古语并不精通。
徐仪华莞尔,对朱棣轻轻点头,随即转向胜吉,用蒙古语将朱棣的话准确、完整地复述了一遍。她的蒙古语流畅自然,这得益于她素来对语言之学的浓厚兴趣。她闲暇时不仅研读汉文典籍,为了能更便利地阅览梵文、藏文、蒙文的佛经与其他书籍,也下了苦功学习。加之身边有自元宫出来的额伦珠这等通晓蒙文以及像侯显那样精通藏文的侍从可以请教,她的番语水平在王府内外确是首屈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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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胜吉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讶与更深的敬畏。他早已见识过王妃的蒙古语,但再次聆听,仍觉其语调自然,用词得体,绝非朝夕之功。他连忙躬身,用蒙古语恭敬回答:“殿下教诲,胜吉字字铭记在心。必当严于律己,管束部众,尽心竭力,报效殿下、王妃恩德。”
徐仪华点点头,又转向朱棣,用汉语将胜吉的回答翻译过来。
朱棣满意地“嗯”了一声。他虽不谙蒙古语,但看胜吉神情姿态,再听妻子翻译,知其态度恭顺诚恳。这种通过妻子与降臣顺畅沟通的感觉颇为新奇,也让他对仪华的语言才能更添欣赏。
徐仪华此时却心念微动。安抚降人,不止在官职田宅,更在于人心,尤其是其家眷内宅的安定。她略作沉吟,用汉语对朱棣轻声道:“四哥,胜吉既已归附,其家眷亦是王府应关切之人。我想着,不若由我召见其母其妻,略加抚慰赏赐,以示王府体恤,也好安其内宅之心。”
朱棣闻言,明白她的用意,赞许道:“你想得周到。便依你。”
徐仪华这才又用蒙古语对胜吉道:“胜吉指挥,殿下体恤你母亲年高,妻子持家辛劳,特命我于午后召见二位,以示抚慰。你回去可转告她们,未时正,至延春殿即可,不必紧张。”
胜吉更是受宠若惊,连声替母亲妻子谢恩。王妃亲自召见抚慰,这无疑是极高的礼遇与认可,比他预想的更加周到。
未时正,胜吉的母亲与妻子在侍女引领下,有些拘谨地踏入延春殿。
胜吉的母亲年约七旬,头发花白,面容布满皱纹,但眼神尚算清明,行动也无需搀扶。胜吉的妻子四十多岁模样,容貌普通,皮肤粗糙,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妇人。婆媳二人皆已换上汉人服饰,低着头,很是紧张。
二人进殿,见到上首端坐的燕王妃,连忙行礼,口中用生硬的汉语道:“臣妇……拜见王妃娘娘。”
徐仪华早已起身,温言道:“二位不必多礼,快请起。”她用的是蒙古语。
婆媳二人听到熟悉的母语,皆是一怔,抬头望向王妃,眼中戒备与紧张明显消减不少,尤其是胜吉母亲,神情放松了许多。
徐仪华让锦书搬来两个绣墩请她们坐下,又命宫人奉上奶茶。热腾腾的奶茶端上来,熟悉的香气顿时让两位妇人更加自在。
“老人家高寿?在漠北生活多年,乍来北平,气候饮食可还适应?”徐仪华语气亲切,如同拉家常。
胜吉母亲见王妃如此和气,话也多了起来:“劳王妃动问,老身今年七十有一了。北平比漠北暖和多了,吃食也精细,就是……就是开头有些不惯,现下好多了。”她说着,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殿下和娘娘心善,给了房子田地,儿子也有了正经差事,心里踏实。”
徐仪华点头:“适应了便好。日后有什么不惯或难处,尽管让胜吉或是哈图他们传话过来。”她又问胜吉妻子家中孩子情形,几个儿子年纪,读书习字与否。
胜吉妻子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见王妃问得细致真诚,也渐渐答话,说起几个孩子,大的已能帮忙,小的还顽皮,言语间流露出母亲特有的慈爱与忧虑。
徐仪华耐心听着,适时宽慰,又说起北平冬日御寒、孩童启蒙等事。她言语温和,态度真诚,毫无王妃的架子。
约莫两刻钟后,徐仪华觉得火候已到,便示意锦书。锦书与素心各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一点心意,望老人家和夫人莫要嫌弃。”徐仪华温声道。托盘上,是六匹质地厚实柔软的细棉布,两套新制的袄裙,两套银制的头面首饰,还有几盒王府自制的润面脂膏和一些时新点心。
“几匹棉布给家中裁衣,袄裙和头面首饰是特意给二位的,秋冬时节天冷风大,脂擦手擦脸可防皴裂,点心给孩子们尝尝。”徐仪华解释道。
胜吉母亲和妻子看着这些实用又贴心的礼物,心中感动,又要起身拜谢。
徐仪华止住她们:“收下便是。往后便是北平人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婆媳二人千恩万谢地告退,来时的不安拘束,已化作了满心感激与暖意。她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王妃的亲切、体贴与尊重,她们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感受,必然会带回家庭,影响胜吉,乃至整个归附部众对燕王府的向心力。
送走胜吉家眷,徐仪华回到内室。朱棣放下手中的书,含笑看她:“谈得如何?”
“其母朴实,其妻勤恳,都是本分人。”徐仪华坐下,接过朱棣递来的茶,“略加安抚,给予尊重,其心自安。内宅安稳,胜吉在外才能更尽心。”
朱棣揽过她的肩,笑道:“仪华,你总能想到我忽略之处,做得比我周全。”他想起上午她的翻译以及方才她独自与那对婆媳顺畅交谈,不由感慨,“你这番语之长,今日又见大用。我平日无暇于此,府中虽有内侍和通译,终不及你这般贴心便利。”
徐仪华倚着他,微笑道:“四哥身系军政要务,专注大事。我不过闲暇时多些兴致,恰好能帮衬一二。怀柔远人,我的心与四哥是一样的,我们夫妻一体,各尽所长,便是最好。”
朱棣明了她为此付出的心血与智慧。他收紧手臂,低叹:“得妻如你,是我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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