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二年腊月,朝廷使臣仪礼司丞里古哥、舍人火儿忽答孙等人,奉旨出塞,深入漠北,寻访前元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知院阿鲁帖木儿等残元势力的确切踪迹。
转眼到了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因周王朱橚迁居云南,其旧封开封府需有亲王镇守。正月初,诏令下,命豫王朱桂驻跸汴梁,仍居周王府。又因周王远镇云南,需护卫仪仗随行,遂命河南右护卫指挥佥事李兴率军马五千五百人启程护送。这一系列调动,隐隐有让周王久镇西南边陲之意。消息传至北平,朱棣虽对五弟的际遇心存疑虑与隐忧,但此刻他已无暇他顾。北境的风声正一日紧过一日。
正月初三,皇帝下诏,前元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知院阿鲁帖木儿等屡为边患,命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率师往征。
为加强此番北征力量,朝廷调兵遣将:命颍国公傅友德为征虏前将军,南雄侯赵庸为左副将军,怀远侯曹兴为右副将军,定远侯王弼为左参将,全宁侯孙恪为右参将,率部前往北平,整训军马,悉听燕王节制。而定远侯王弼此前已在山西练兵,便即令其率山西兵马听晋王节制。
正月十九日,再命河南都司、中都留守司精选步卒六千二百、战马四千四百七十匹,随雄武侯周武北上,赴山西听晋王调遣。
正月二十一日,敕令齐王朱榑,率领山东都司青州护卫及徐州、邳州二卫精锐骑步,随征出塞,听从燕王节制。
一时间,各地军马粮秣,如百川汇海,向着山西与北平两地滚滚而来。
与此同时,皇帝又命中山王徐达第三子勋卫徐增寿,随傅友德、赵庸、曹兴等将领一同前往北平,从燕王北征。这既是历练功臣之后,也未尝没有以姻亲纽带加强信任与联系的深意。
正月末,傅友德、赵庸、曹兴、徐增寿一行抵达北平。众将风尘仆仆,直赴燕王府存心殿拜见燕王。
存心殿内,朱棣端坐于王位上,傅友德等人行礼如仪,态度恭谨。
“臣等奉旨前来,听候殿下节制调遣,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抬手虚扶:“诸位将军远来辛苦!此番北征,仰赖诸公鼎力。军务繁剧,还望我等同心戮力,不负圣望。”他目光扫过众人,在略显年轻、却英气勃勃的徐增寿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公事禀报、军务对接完毕,朱棣便道:“诸位将军车马劳顿,北平城中既皆有御赐宅邸可暂栖身,便且先回去安顿歇息,具体军务,容后再议。”
“臣等告退!”众将行礼退出。
朱棣却开口道:“增寿留步。”
徐增寿脚步一顿,回身恭立:“殿下?”
“随我来,你姐姐在延春殿,她许久未见家人,很是挂念你们。”朱棣语气放缓,带着家常的亲切。
徐增寿心中一暖,眼中也泛起期待:“是!”
延春殿内温暖如春,徐仪华正在核对一份王府用度清单,闻报三弟与朱棣同来,手中笔管微微一颤,忙放下起身,心竟不由自主地跳得快了些。
帘栊掀起,朱棣当先走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宝蓝圆领袍、披着披风的年轻男子。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与徐仪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一双眉眼,清亮有神,正是十年未见的胞弟徐增寿!
“大姐!”徐增寿进得殿来,一眼便望见立在暖炕边的徐仪华。十年光阴,姐姐的模样在他记忆中已有些模糊,此刻真真切切见到,只觉她气度愈发雍容沉静,眉目间依旧是记忆中的温柔,只是添了些许岁月沉淀的从容风韵。他喉头微哽,上前一步便要行礼。
“快别多礼!”徐仪华早已上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他下拜,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流连,“允良……真的是你!长高了,也壮实了,是个大人了,姐姐可想你了。”她下意识地叫出了弟弟的旧名,眼中瞬间涌起一层水光。
自洪武十三年随朱棣之国北平,整整十年,她再未见过家人!上次母亲病重秘密回京,行色匆匆,亦未能与徐增寿相见。此刻亲人骤然出现在眼前,十年思念如潮水决堤。
朱棣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中也为妻子感到高兴。他知道仪华远在北平,对金陵娘家的思念从未稍减。
徐增寿褪了披风交给宫人搭上衣架,又被姐姐拉着在暖炕边坐下,心情同样激动:“大姐!我也想你,想得很!”他仔细看着姐姐,“姐姐一切可好?在北平可还习惯?”
“都好,都好。”徐仪华连连点头,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亲自递给弟弟,“快喝口热的暖暖。路上可辛苦?家里一切都好?”
“家里都好。”徐增寿捧着茶盏,感受着姐姐熟悉的关怀,忙道,“大哥袭爵后,持家稳当,事事周全。二哥和我在御前当差,也是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四弟在家勤修文武,从不荒废。”他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道,“对了,大姐,有件事,冬日天寒地冻,路途不便,大哥还没来得及写信派人向你禀明。我先告诉你,为避东宫诸皇孙名讳,陛下年前给我们兄弟四人赐了名,如今我不叫允良了,陛下赐名‘增寿’。大哥叫辉祖,二哥叫添福,四弟叫膺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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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赐名?”徐仪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对皇帝的取名水平也不抱很大期望,只能说道,“辉祖、添福、增寿、膺绪……都是好名字,陛下隆恩。”她看向弟弟,笑道,“那我以后便该叫你增寿了。”
“嗯!”徐增寿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二妹玉奴……陛下将她指婚给豫王朱桂了,已定了豫王妃的名分。”
“玉奴?”徐仪华又是一愣。那个记忆里尚是孩童的妹妹,竟也要嫁入王府了?她心中瞬间转过许多念头,对豫王朱桂的风评略有耳闻,不免为妹妹生出一丝忧虑,但面上依旧平静,“豫王……陛下既已下旨,便是天恩。玉奴年纪虽小,但性子稳,但愿她将来安好。”
她顿了顿,将话题引回最关心的家人身上:“你大嫂可好?你和添福、膺绪的媳妇,还有孩子们,可都好吗?”
提到这个,徐增寿的语气稍缓了些:“大嫂为人贤惠,主持中馈很是得体,只是……只是这两年身子骨不大爽利,总有些小恙,人也清减了些。大哥大嫂成婚多年,膝下尚无儿子,大姐你也知道,大嫂似为此有些心结……”他见徐仪华眉头微蹙,眼中露出关切,忙又道,“不过家中事务,有二嫂帮着,还有粹然也时常搭手,还算顺当。四弟去年新娶的朱氏,也是个温克性子,妯娌间颇为和睦。”
听到沐粹然的名字,徐仪华眼中露出温和笑意:“粹然那孩子,你大哥在信中提起过,说是个爽利明理的。”随即,她神色又转为对陈淑的担忧,“陈氏的身子,可请良医仔细瞧过?子嗣之事,讲究缘分,让她宽心保养才是第一要紧。辉祖……你大哥平日里可曾宽慰于她?”
徐增寿点点头:“良医自是常请的,大哥也常劝慰。只是大嫂心重,我们做弟弟弟妹的,也只能在旁多劝解帮衬。”他见姐姐神色忧虑,便转而说起孩子们,语气轻快起来,“二哥家的茂先三岁了,淘气得很,满地跑。我家的观音保也两岁了,刚会摇摇晃晃走几步,咿呀学语。两个小子在一块儿,能把房顶掀了。”
听到侄儿们的趣事,徐仪华脸上才重新露出笑容:“真好……孩子们健康活泼,便是最大的福气。可惜我离得远,未能亲眼看着他们长大。”语气里不无遗憾。
朱棣一直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姐弟二人的对话,没有插言。他看到仪华眼中闪烁的光彩,那是见到至亲时才有的、卸下部分王妃端庄外壳的真挚喜悦。他也注意到,当听到弟媳身体欠安、子嗣艰难时,她眼中真切的忧虑;听到侄儿顽皮时,她自然流露的欢欣。这些细微的情感起伏,让他对妻子的内心世界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
晚膳时,徐仪华几乎顾不上自己,频频为弟弟布菜添汤,仔细询问他爱吃什么,那久别重逢的殷切关怀,溢于言表。
晚膳后,又说了好一阵话,见时辰不早,朱棣才温言提醒。徐仪华虽不舍,也知弟弟连日赶路需要休息,便亲自与朱棣一起,将徐增寿送至燕王府北门广智门。
“北平天寒,你住的宅子虽是父亲旧居,也需仔细添置炭火被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派人来王府说。”徐仪华替弟弟拢了拢披风,细细叮嘱,“出征前若有空,便多过来坐坐。让你带的那些滋补药材,记得交给管事,按时煎服。”
“我知道,大姐放心。”徐增寿看着姐姐,又向朱棣行礼,“殿下,大姐,请回吧。增寿告退。”
看着弟弟的身影在亲兵护卫下融入北平城的夜色,徐仪华立在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街口,久久没有动。寒风卷起她披风的一角,她也恍若未觉。十年分离,短暂重逢,又将面临未知的征途,心中感慨万千,既有见到亲人的喜悦,亦有对弟弟此行安危的隐隐牵挂,更有对金陵娘家诸事的记挂,种种情绪交织,让她一时怔忡。
“人都走远了,还望眼欲穿呢?”朱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调侃。他的手臂揽上她的肩,将有些出神的妻子轻轻带入怀中,又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挡住凛冽的夜风。“我的好王妃,自打见了你那三弟,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嗯?”
徐仪华被他温暖的气息包围,回过神来,听出他话里浓重的戏谑与一丝刻意夸张的“醋意”,不由失笑,侧头轻嗔道:“四哥又说胡话!增寿是我嫡亲的弟弟,十年未见,我多关切几句,多看几眼,不是人之常情么?你连这个也要计较?”她嘴上反驳,身子却柔顺地靠在他怀里,汲取着温暖。
“怎么不计较?”朱棣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更加“委屈”,“晚膳时,你光顾着给他夹那东坡肉,盛那三鲜汤,可曾记得为夫爱吃的烩羊肉?一块都没给我夹。还有,席间你说起金陵旧事,笑声都比平日脆亮三分,眼里光都聚在他身上了。”他细数着“罪状”,嘴角却噙着笑。
徐仪华被他数落得哭笑不得,心里却因他这番计较而泛起甜意。她知道他并非真恼,不过是寻个由头与她亲近调笑。她抬手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越发会胡搅蛮缠了!那东坡肉你不是不爱吃,嫌太腻么?烩羊肉就在你手边,还需我夹?至于笑声……我见着亲人高兴,四哥难道不替我高兴,反要怪我?”她仰起脸,在廊下灯笼朦胧的光晕里看他,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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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朱棣看着她娇嗔的模样,心中爱极,那点刻意装出的“醋意”早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怜爱。他收紧手臂,在她脸颊落下一吻,低笑道:“高兴,怎么不高兴?看你欢喜,我比什么都高兴。只是……”他拖长了语调,将她转过来,眼神深邃地望着她,“看你为别人忙前忙后、牵肠挂肚,哪怕那是你亲弟弟,我这心里头,也忍不住有点泛酸。我的仪华,心里装着我,装着孩子们,装着这燕王府,装着北平百姓,如今又装满了金陵娘家……分给为夫的,岂不是更少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旖旎缠绵。徐仪华听出他深藏的眷恋与独占欲,脸颊微热,心里却软成一片。她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笑意与柔情:“这是什么歪理……心里头的地方,哪有分多分少的说法?装得下王府和百姓,自然也装得下你,装得下他们。你们都是我的至亲至爱,分量一般重,谁也少不了。”
朱棣听了,心中熨帖无比,满足地喟叹一声。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的心里,百姓、夫君、子女、娘家,都有其重要位置,而她总能平衡得恰到好处,给予所有人需要的关怀与支持。
静默相拥片刻,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驱散了夜寒。朱棣才又温声开口,语气已全然是体贴与支持:“好了,不闹你了。知道你想他们,念他们。离大军开拔还有些日子,傅友德他们也要时间整训兵马、熟悉北地情势。你想见增寿,随时可以召他过府来用膳说话。或者,你若想去那处老宅看看,我陪你一同去也可。你们姐弟十年未见,是该多聚聚,多说说话。至于金陵家里的事,”
他顿了顿,抚着她的背,“你也别太忧心。辉祖持重,能照顾好家里。辉祖媳妇的身子,京城良医多,总会调养好的。子嗣是缘分,强求不得,放宽心才是养生之道。”
他又略作思忖,语气带着一丝笃定与期盼,“等此番战事毕了,我立了功,就向父皇请旨,允你回京探亲。父皇看在我立功的份上,说不定会同意我的请求呢。”
徐仪华在他怀中静静听着,他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她心坎里。他理解她的思念,支持她与弟弟相聚,宽慰她对娘家的担忧,更主动提出以军功为筹码,为她争取回京探亲的机会……这份细心与体谅,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感动。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无比温暖的笑意,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谢谢你,四哥。”她轻声道,万千情意尽在其中。
朱棣眸色转深,回应了这个吻,短暂却缱绻。然后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外头冷,回去了。手都凉了。”
两人相携,转身走回温暖的殿宇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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