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日,天高云淡,阳光洒在重新铺设的朱雀大街上,映照着两旁虽不似昔日雒阳般极致奢华、却整齐有序、充满生机的坊市与官署。经过近十年的持续重建与经营,这座饱经战火的旧都,已然洗去焦土与血腥,焕发出一种沉稳而务实的新貌。城墙坚固,街道宽阔,市集人流如织,往来商旅、工匠、士子、百姓面容大多安详,少了几分昔日的浮华,却多了几分乱世中难得的踏实。
在城东一处清幽雅致、却不显过分招摇的宅院中,两位老者正坐在庭院内的石桌旁对弈。棋枰上黑白子错落,但两人的心思,似乎更多在品茗与闲谈上。
其中一位老者,身着锦缎常服,面容富态,精神矍铄,正是大小乔的父亲,乔公。自当年被李肃从庐江秘密接至洛阳安置,他已在此居住多年。凭借着女儿的关系,以及他自身精明的商业头脑和与大将军府的这层纽带,他早已成为洛阳城内举足轻重的大商贾。不仅掌控着部分“玉盐”与“玉皂”在北方的销售,更利用积累的财富和影响力,参与了不少官营或半官营的工程,如修桥铺路、资助官学,在吕布治下的商业体系中如鱼得水,也确确实实做了不少惠及地方的善举,名声颇佳。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蔡琰的父亲,蔡邕。他比乔公显得清瘦些,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朴素的儒衫,气质沉静儒雅。历经董卓之乱、流离失所,最终被吕布寻回,他早已看淡风云,如今处于半隐退的状态,虽挂着太中大夫之类的虚衔,却很少过问具体政务,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旧日着述,或是与三五好友谈诗论文,颐养天年。因着女儿蔡琰如今在吕布内宅与内政中的地位,加上他本身海内大儒的名望,在洛阳士林中也备受尊崇。
“伯喈兄,这一步棋,可是思虑过久了。”乔公拈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笑着催促。
蔡邕从对城外新建那座“格物院”分院的思索中回过神,摇头失笑:“元伟老弟莫催,人老了,思绪不免迟缓。”他落下白子,转而问道,“听闻前几日,大将军携家眷出游了?”
“是啊,”乔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小女前日还托人捎来口信,说已过了颍川,一切安好。玲绮那丫头负责安排行程,据说做得井井有条,大将军很是满意。”言语间,既有对女儿的牵挂,也有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他如今身份超然,既是成功的商人,更是两位如夫人的父亲,地位稳固。
蔡邕颔首,目光中流露出感慨:“大将军雄才大略,扫平北疆,如今又能暂歇兵戈,携眷游览山河,体察民情,此非寻常武夫所能及也。”他顿了顿,看向乔公,“说起来,还要多谢元伟老弟这些年对洛阳重建的鼎力相助。听闻城西那座新桥,以及官学增建的藏书阁,老弟都出力甚多。”
乔公摆手笑道:“伯喈兄言重了。乔某不过是一介商贾,能在这乱世中保全家族,略有余财,皆赖大将军庇护。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是分内之事。况且,这洛阳城恢复生气,市井繁荣,于我辈经商亦是大利。”他话语坦诚,并无虚饰。他确实通过盐、皂等专营获得了巨额利润,但也将这些利润大量反哺于城市建设与民生,形成了良性循环。
“利之所在,能不忘义,便是难得。”蔡邕赞许地点点头。他虽是大儒,却并非迂腐之人,深知经济民生的重要性。他看着庭院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听着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叹道:“回想十多年前,董卓焚毁洛阳,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如同地狱。谁能想到,今日竟能重现此等景象?虽不及桓灵之时的奢靡,却更多了几分扎实的元气。”
“是啊,”乔公也深有同感,“如今这洛阳,法令严明,盗匪绝迹,商旅通行无阻,工匠专心技艺,农夫安心耕种,学堂里也有童子读书声。比起当年在淮南,终日提心吊胆,不知明日安危,已是天壤之别。”他压低了些声音,“说起来,我那两位女婿……嗯,大将军麾下,如文和先生、孔明先生,还有那位身体渐愈的郭奉孝,皆是人杰。他们制定的那些政策,看似平淡,却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世道。”
蔡邕捻须不语,目光悠远。他想起了女儿蔡琰偶尔与他谈起的内政革新,那些关于田亩、税赋、工匠评级、官吏考绩的细致章程,其中蕴含的治理智慧,确实远超乎单纯的权谋兵法。他也知道,吕布招揽诸葛亮,筹备律政、天工二院,所图者大。
“或许,”蔡邕缓缓道,“这终结乱世,开创一番新气象的,并非只有刀剑。”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局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棋盘上落子的声音清脆。院墙之外,是重现生机的洛阳城,是吕布治下日益稳固的北方山河。
他们,一个是凭借女儿关系和自身能力跻身新朝权力外围的富绅,一个是德高望重、安享晚年的旧日名士,身份不同,路径各异,却都在这座重生的帝都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隐隐看到了一个可能与过去数百年都不一样的未来。而这未来,正与他们子女所效力、所关联的那个男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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