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意随风 第13章 绝处逢生

十天过去了。

许秀娥坐在窗前，就着天光细细地绣着一幅《莲年有鱼》。针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银针上下翻飞，彩线穿梭往来，一朵粉嫩的莲花渐渐在素白的缎面上绽放。

小娟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脸色红润，正专注地看着母亲飞针走线。那场大病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是额头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记录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娘，这条鱼好像要游出来了！小娟指着绣品，兴奋地说。

秀娥微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等绣好了，挂在咱们的新家里。

是的，新家。就在三天前，她们搬出了苏州河边的棚户区，在陈随风的帮助下，租下了霞飞路后街的一个小院落。这里虽然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阳光充足，最重要的是，再也不用担心王老五那样的恶霸上门骚扰。

院子的厢房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绣坊，里面摆放着三个绣架和各种颜色的丝线。另外两个绣娘是秀娥从前的邻居，都是生活困苦的寡妇，听说秀娥这里招人，便来投奔。

秀娥姐，年轻的李寡妇拿着一块绣好的手帕走过来，您看这样行吗？

秀娥接过手帕仔细查看。手帕上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针脚还算工整，但比起她的技艺还是差得远。

这里要再密一些，秀娥拿起针示范着，针脚均匀了，图案才显得精致。

李寡妇认真地看着，连连点头。

另一个张寡妇正在绣一幅较大的牡丹图，虽然速度慢，但很是认真。

看着这一切，秀娥恍如隔世。就在半个月前，她还走投无路，差点被逼良为娼。而现在，她不仅治好了女儿的病，还有了自己的事业。

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个神秘的陈小姐。

许小姐在吗？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秀娥赶紧起身相迎：陈小姐！

陈随风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虽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衬得她气质越发清雅。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笑吟吟地走进来。

好香啊，她吸了吸鼻子，在熬药？

是小娟的药，再服两天就可以停了。秀娥感激地说，多亏了陈小姐的方子。

陈随风点点头，走到小娟面前，蹲下身查看她额头的疤痕：还疼吗？

小娟摇摇头，甜甜地笑了：不疼了！谢谢陈阿姨！

陈随风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药膏每天涂一次，过段时间疤痕就会淡了。

秀娥接过药瓶，眼眶又湿了：陈小姐，您对我们母女的大恩大德...

别说这些了，陈随风打断她，让我看看你们的绣品。

秀娥连忙引她去看绣架上的作品。陈随风仔细地看着每一幅绣品，不时点头。

很好，她满意地说，特别是这幅《莲年有鱼》，针法细腻，配色雅致，是上品。

得到肯定，秀娥脸上泛起红光：陈小姐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随风正色道，你的手艺确实出众。我昨天去了一趟永安百货，看了里面卖的苏绣，很多还不如你的手艺。

秀娥又惊又喜：永安百货？那里的绣品都很贵啊！

所以我才说你的手艺值钱。陈随风从怀中取出一张订单，这是霞飞路上一家画廊的订单，他们要十幅绣品做装饰，愿意出每幅十五块大洋。

十五块？秀娥和李寡妇、张寡妇都惊呆了。一幅绣品卖十五块大洋，这简直是天价！

这只是开始，陈随风微笑道，等我们的绣坊正式开起来，打出名气，价格还能更高。

她环顾了一下简陋的绣坊：这里暂时够用，但长远来看，我们需要更大的场地，更多的绣娘。

秀娥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她从未想过，自己赖以糊口的手艺，竟然能卖出这样的价钱。

对了，陈随风想起什么，我给你们绣坊起了个名字，叫蕙心绣坊蕙质兰心之意，你们觉得如何？

蕙心绣坊...秀娥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着泪光，好，太好了！

李寡妇和张寡妇也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希望的笑容。

陈随风又交代了一些经营上的细节，便起身告辞。秀娥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

回到院里，李寡妇兴奋地说：秀娥姐，一幅绣品十五块大洋，十幅就是一百五十块！我们三个人，一个月能绣出三十幅，那不就是...

她掰着手指算不清了，但脸上的喜悦却藏不住。

张寡妇也感慨道：我从前在纱厂做工，一天要做十二个时辰，一个月才挣五块大洋。现在做绣活，既轻松，挣得又多，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

秀娥看着两个同伴，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陈随风带来的。不仅救了她和小娟的命，还给了她们安身立命的事业。

我们要好好做，她坚定地说，不能辜负陈小姐的期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秀娥开门一看，竟然是王老五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外。你们来干什么？秀娥警惕地问。

王老五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许小姐别误会，我是来...来还钱的。

还钱？秀娥愣住了。

是啊，王老五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这是你当初借的十块大洋，我现在连本带利还给你，一共二十块。

秀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一向欺压良善的恶霸，居然主动来还钱？

王老五见她不接，急得额头冒汗：许小姐，您就收下吧！我王老五从前不是人，做了很多缺德事。从今往后，我一定改过自新，再也不放高利贷了！

他的态度诚恳得让人难以置信。秀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钱袋。

那就谢谢王老板了。

王老五如释重负，连连鞠躬：应该的，应该的！许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说完，他就带着人匆匆离开了，那样子倒像是怕秀娥反悔似的。

李寡妇和张寡妇从屋里出来，也都看得目瞪口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老五居然会还钱？李寡妇难以置信地说。

张寡妇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王老五前几天得了一场怪病，心痛得满地打滚，看了好多医生都不管用。后来不知怎么就好了，然后就像是变了个人，把从前坑蒙拐骗得来的钱都还了回去。

秀娥心中一动，想起了陈随风那天的举动。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对陈随风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傍晚时分，秀娥正在准备晚饭，门外又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秦佩兰。

秦小姐？秀娥惊讶地迎上前，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秦佩兰手里拿着一个小礼盒，微笑道：是陈小姐告诉我地址的。听说你开了绣坊，特地来祝贺。

秀娥连忙请她进屋。两个女人虽然出身不同，但都是寡妇，又都受过陈随风的恩惠，很快就聊得投机。

陈小姐真是个奇人，秦佩兰感慨道，她不仅救了你女儿，还帮我躲过了苏曼娘的算计。

秀娥好奇地问：苏曼娘？是那个赵老板的太太？

秦佩兰点点头，把苏曼娘来找她的事说了一遍。

幸好陈小姐及时提醒，我才没有上当。秦佩兰叹了口气，那个苏曼娘，看着温婉，心机却深得很。

秀娥若有所思：陈小姐帮了我们这么多，却从不求回报。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两个女人相视无言，都对那个神秘女子充满了好奇和感激。

而此时，她们谈论的对象，正站在殡仪馆后院的屋檐下，望着淅淅沥沥的秋雨。

老蔫拿着一件外衣走过来，披在她肩上：天凉了，小心着凉。

陈随风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谢谢。

许秀娥那边...都安排好了？老蔫问。

陈随风点点头，蕙心绣坊很快就会走上正轨。

老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她们？

陈随风望着雨幕，目光悠远：因为她们值得。在这个乱世，善良的人不该被辜负。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上海的另一个角落，赵府的书房里，赵文远正对着账本发愁。江南织造局的订单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原材料短缺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苏曼娘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见丈夫愁眉不展的样子，柔声劝道：文远，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赵文远烦躁地推开账本：能不累吗？这笔订单要是出了问题，赵家就完了！

苏曼娘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换上温柔的笑容：总会有办法的。对了，我听说许秀娥开了一家绣坊，生意还不错。

许秀娥？赵文远皱眉，那个穷寡妇？她哪来的钱开绣坊？

听说是有人资助，苏曼娘意味深长地说，而且，秦佩兰最近也和她走得很近。

赵文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隐隐觉得，这些事情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

而这只手，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上海滩的格局。

雨夜里，有人绝处逢生，有人愁云惨淡。而改变这一切的那个女子，此刻正望着窗外的雨，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