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张家大宅年久失修的青瓦,汇成浑浊的水流,顺着翘起的檐角滴滴答答落下,在石阶上溅开一朵朵凄冷的水花。宅子还是那座宅子,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往日里光可鉴人的石狮子上也蒙了一层灰扑扑的尘泥,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暮气。
花厅里,炭火烧得半死不活,只勉强驱散着一丝寒意,却驱不散那股子潮湿的霉味。张文远独自一人坐在一张褪了色的紫檀木圈椅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曾经精光四射、善于算计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难以言说的落魄。
不过五年光景,他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已然花白了大半,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纵横交错。背也佝偻了,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椅子里,显得愈发瘦小、孤寂。
这五年,是他人生中最漫长、也最艰难的五年。
当年那场祸事,如同一个无底洞,不仅吞噬了他大半辈子的积蓄,更拖垮了张家的根基。为了填补那巨大的亏空,也为了维持表面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他先是变卖了城外最肥沃的几百亩水田,接着是城中位置最好的几间铺面,甚至连夫人留下的一些珍贵首饰、古玩摆件,也未能幸免,都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化作冰冷的银钱,流了出去。
可即便如此,依旧是杯水车薪。往日里称兄道弟、往来密切的“朋友”,在他上门求助时,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哭穷诉苦,要么就只肯拿出一点象征性的、近乎施舍的银两,还要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世态炎凉,他算是尝了个透彻。
家中的下人,也遣散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个老迈的门房,一个粗使的婆子,还有一个自小在张家、无处可去的老管家,勉强支撑着这偌大宅院的运转,却也难掩萧条。往日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花厅,如今空旷冷清,说话都能听到回声。
产业没了,入不敷出。坐吃山空的日子,最是煎熬。他尝试过重操旧业,想利用剩下的一点人脉和本钱,做些小生意,企图东山再起。可“张百万”倒台的故事早已传遍,信誉已然破产,谁也不肯再与他做大宗买卖,生怕被他拖累。几次尝试,不仅没赚到钱,反而将所剩无几的本钱又折损了一些。
挫败感,如同这秋日的阴雨,绵绵不绝,浸透了他的骨髓。他开始害怕出门,害怕看到旁人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把自己关在这座日渐破败的宅院里,如同困兽,舔舐着伤口,却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机,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老爷,”老管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没什么油星的稀粥和一碟咸菜,颤巍巍地走进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悲悯,“用点粥吧,灶上还温着。”
张文远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清汤寡水的粥碗,胃里一阵翻滚,不是饿,而是一种腻烦与绝望。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放下吧,没胃口。”
老管家张了张嘴,想劝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粥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默默地退了出去。空旷的花厅里,又只剩下张文远一个人,和窗外那无尽的、令人心烦的雨声。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是何等的风光。在这花厅里宴客,高朋满座,谈笑风生,哪一桩生意不是成千上万的流水?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张员外”?可如今……他环顾四周,冰冷的墙壁,陈旧的家具,无一不在提醒着他如今的窘迫。
这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曼娘在珍宝斋惹事开始吗?是,也不全是。他心中清楚,曼娘的任性不过是导火索,张家这艘大船早已是外强中干,内部被蛀空了不少,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光鲜罢了。是他自己,这些年只顾着扩张,忽略了潜在的风险,疏于对子女的管教,才导致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溃败。
后悔吗?当然后悔。可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
脚步声轻轻响起,是佩兰。她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拧干了热毛巾,递到张文远手边,轻声道:“大伯,擦把脸吧,会舒服些。”
张文远看着这个一向不被自己重视的侄女,这五年来,反倒是她和那个粗手大脚的秀娥,时常过来照看一二,曼娘则终日将自己锁在房里,几乎不见人影。他心中五味杂陈,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那温热的感觉,让他冰凉的皮肤稍稍回暖,却暖不进心底。
“佩兰啊,”他声音干涩,“你说……大伯是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佩兰眼圈一红,连忙低下头,强忍着哽咽:“大伯千万别这么说,您……您只是需要好生将养,总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张文远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谈何容易。他这艘破船,还能经得起几番风浪?他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只觉得前路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晦暗不明,看不到丝毫光亮。
落魄凤凰不如鸡。如今的张文远,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往日的富贵荣华,如同镜花水月,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具被掏空了精气神的躯壳,和这座和他一样,正在慢慢腐朽下去的空旷宅院。雨,还在下,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希望,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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