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霜降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张家大宅里的日子,依旧被一种沉闷的、近乎凝固的愁苦所笼罩。张文远酗酒愈甚,整日里浑浑噩噩,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曼娘则将自己更深地囚禁在东厢房内,如同一个苍白的影子,几乎不与外界交流,连佩兰和秀娥姑姑,如今也难得见她一面,只能从每日送进去的饭食动得多些或少些,来揣测她心情的些微波澜。
偌大的宅院,仿佛只剩下佩兰,还带着一丝活气,艰难地维系着最基本的运转。她每日里操持着所剩无几的家务,照顾着日渐颓唐的大伯,担忧着锁在房里的堂姐,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反复煎炸,却还要强打起精神,不敢流露出太多的绝望。
这日晌午过后,天色阴沉,似有落雪的迹象。佩兰刚服侍醉醺醺的张文远睡下,收拾了满地狼藉,正坐在廊下,就着微弱的天光,缝补一件张文远磨破了袖口的旧棉袍。冰冷的针尖刺破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她的心思却飘得极远,想着这眼看又要入冬,炭火钱、米粮钱还不知在哪里筹措,心头便像是压了一块冰,沉甸甸,凉飕飕的。
正当她愁肠百结之际,老管家引着一个人,从垂花门外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浆洗得十分干净,身形挺拔,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却眉目端正,眼神清澈温和,自带一股书卷气。他手里提着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步履从容,见到廊下的佩兰,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张小姐。”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佩兰慌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回了一礼。她认得此人,是城中“济世堂”李大夫的独子,名叫李慕白。李大夫医术不错,为人也仁厚,张家还未败落时,也曾请他来府上看过诊。只是如今张家门庭冷落,早已请不起坐堂大夫,只偶尔有些头疼脑热,才会去“济世堂”抓几副便宜药材。这李慕白,怎的亲自上门来了?
“李……李公子,”佩兰的声音因意外和些许紧张,带着微微的颤抖,“您怎么来了?可是药铺有什么事?”
李慕白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药材递上,温言道:“家父前两日整理药材,发现还有些适合张员外调养身体的黄芪、当归,品质尚可,留在铺子里也是积压,便让我送些过来。秋冬交替,最易引发旧疾,或许能用得上。”他话语平和自然,既说明了来意,又巧妙地顾及了张家的颜面,未曾流露出丝毫施舍的意味。
佩兰接过那尚带着药铺清苦气息的油纸包,心中百感交集。这几包药材,对于如今的张家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她眼圈微红,低声道:“这……这如何使得?劳烦李大夫记挂,还让李公子亲自跑一趟,真是……真是过意不去。”
“举手之劳,张小姐不必客气。”李慕白目光温和地落在佩兰因操劳而略显清瘦的脸庞上,看着她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声音愈发轻柔了几分,“家父常说,医者父母心。张员外如今境况,家父亦是唏嘘,能略尽绵力,也是应当的。”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或明或暗地打探张家的窘境,或流露出怜悯与好奇,只是平静地陈述,真诚地关心。这份恰到好处的尊重与善意,像一道暖流,悄然浸润了佩兰冰封许久的心田。
她引着李慕白到厅中稍坐,自己去厨下烧水沏茶。说是茶,也不过是最普通的、有些陈年的茶叶末子。当她端着那碗色泽浑浊的茶汤,有些窘迫地回到花厅时,李慕白却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便自然地呷了一口。
两人一时无话。花厅里空旷而寒冷,气氛有些微的尴尬。
李慕白放下茶碗,目光扫过这曾经富丽堂皇、如今却难掩破败的大厅,轻轻叹了口气,却并非鄙夷,而是一种带着惋惜的感慨。他转而看向佩兰,问道:“张小姐近日可好?家中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这一句寻常的问候,却让佩兰的鼻子猛地一酸。多久了?多久没有人问过她辛不辛苦?所有人都只看到大伯的落魄,堂姐的封闭,又有谁在意过她这个默默支撑、同样身心俱疲的人?
她强忍着泪意,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还好。多谢李公子关心。”
李慕白看着她强作坚强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前日在书铺,偶得一本前朝女子诗集,里面有些诗词,清丽婉约,颇有意思。想着张小姐或许会喜欢,便带来了。”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却干净整洁的线装书,轻轻放在桌上。
佩兰愣住了。她自幼也读过些书,认得些字,只是家道中落后,这些风雅之事早已离她远去。她没想到,这位仅有数面之缘的李公子,竟会记得她或许喜欢这个,还特意带了书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这太贵重了……”她下意识地推拒。
“不过是本闲书,不值什么。”李慕白笑容温煦,“若能让张小姐在烦闷时聊以解忧,便是它的造化了。”
他的话语,他的举动,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企图心的体贴与关怀。如同这阴冷冬日里,偶然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的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带来了暖意。
佩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久违的、混合着酸楚与微暖的复杂情绪,缓缓弥漫开来。她看着桌上那本诗集,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举止从容的年轻男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李慕白并未久坐,又稍坐片刻,问了问张文远近日的身体状况,嘱咐了几句日常调养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佩兰将他送到二门外,看着他青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萧瑟的庭院尽头,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惘与不舍。她回到廊下,重新拿起那件未缝完的旧棉袍,指尖触碰到那几包药材和那本诗集,冰凉的触感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外界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秋风卷着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或许,也并非全然没有指望。
“良人”二字,悄然浮上心头,带着一丝羞涩,一丝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希冀。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