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如同乱麻,纠缠了佩兰一整夜。翌日清晨,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挣扎。那几个红绸礼盒依旧放在花厅,她不敢去看,仿佛那红色灼眼。伯父张文远宿醉未醒,鼾声如雷地从东厢房传来;曼娘姐姐那边依旧寂静无声,送去的早饭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外。
这个家,像一艘正在沉没的破船,而她,是船上唯一还清醒着、试图舀水的人。如今,有人向她抛来了救生索,她却因着船上另外两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犹豫着不敢抓住。
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
母亲早逝,父亲那边早已疏远,伯父是指望不上了,曼娘姐姐自身难保。秀娥姑姑是真心为她好,可姑姑性子爽利直接,怕是会立刻劝她抓住这门好亲事,莫要耽误了自己。这道理她懂,可心中的那道坎,却并非道理能够轻易迈过。
思来想去,在这偌大的城池里,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可以给她些许指引的人。除了……那位尚家的珍鸽姑姑。
佩兰对珍鸽的了解并不多,只知她是尚老爷救下的孤女,深居简出,连尚夫人都对她颇为客气。她曾随秀娥姑姑去过尚家几次,偶然见过珍鸽几面,那女子身上有种奇特的沉静气度,眼神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秀娥姑姑私下里也曾感叹过,说珍鸽是个有大智慧的,可惜性子太淡,不常与人交往。
如今,佩兰走投无路,那点模糊的印象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需要一种超越寻常人情世故的智慧,来帮她理清这纷乱如麻的处境。
她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最干净体面的半旧衣裙,鼓起勇气,向着城西的尚家宅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不知贸然上门,是否会显得唐突,又是否真能得到只言片语的指点。
来到尚家角门,她报上姓名和来意,言明想求见珍鸽姑姑。门房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进去通传了。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让佩兰觉得无比煎熬。
很快,那日见过的青衣丫鬟走了出来,对她微微一笑:“佩兰小姐,姑姑请您进去。”
佩兰道了谢,跟着丫鬟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那处翠竹掩映下的抱厦。这里幽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让佩兰焦灼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珍鸽依旧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穿着一身月白素裙,未施粉黛,见她进来,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惊讶,也无探究,只是温和地指了指对面的绣墩:“佩兰小姐,请坐。”
“珍鸽姑姑。”佩兰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珍鸽没有催促,只是拿起手边的茶壶,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佩兰面前。那氤氲的热气,似乎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我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心中实在彷徨无措,想请姑姑……指点迷津。”佩兰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将李慕白提亲之事,以及自己心中的纠结、对伯父和堂姐的放不下,原原本本,细细地说了一遍。她说得有些杂乱,时而哽咽,时而又因想起李慕白的诚挚而面露羞赧,但终究是将满腹的心事倾倒了出来。
珍鸽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她的目光落在佩兰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待佩兰说完,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良久,珍鸽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抱厦内的檀香,清淡而悠远:“佩兰小姐,你的难处,我明白了。一边是难得的好姻缘,是脱离苦海的机会;一边是血脉亲情,是沉甸甸的责任。进退两难,是也不是?”
佩兰连忙点头,眼圈又红了:“正是如此。姑姑,我……我若嫁了,便是自私自利,弃他们于不顾;我若不应,又恐……恐错过了这唯一的指望,将来追悔莫及。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助。
珍鸽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几竿在秋风中依旧挺拔的翠竹,慢声道:“世间安得双全法?这道理,想必你是懂的。”
佩兰的心沉了下去。是啊,哪里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不过,”珍鸽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佩兰身上,那眼神清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内心最深处的念头,“你是否想过,你所谓的‘不弃’,于他们而言,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拖累?”
佩兰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珍鸽。
“张文远员外沉溺酒乡,心智已昏,他需要的或许不是你的日日侍奉,而是一剂能让他清醒的猛药,或是一个能让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你的存在,无微不至的照顾,或许反而延缓了他直面自身处境、寻求生机的过程。”珍鸽的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敲在佩兰心上。
“至于曼娘小姐,”珍鸽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她心结深重,自囚于方寸之地。你的牺牲与陪伴,或许能给她一丝慰藉,但能否真正助她走出困局?亦或,你的存在,反而让她更加依赖于这封闭的环境,难以生出破茧而出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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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佩兰彻底呆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五年来,她一直认为自己的付出是必要的,是支撑这个家不彻底垮掉的支柱。可珍鸽的话,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固守的认知。
“有时候,放手,并非无情,而是给予对方成长或醒悟的空间。而你,”珍鸽的目光变得深邃,“佩兰小姐,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张家的侄女,张文远的侄女,张曼娘的妹妹。你若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沉沦于此,又如何能真正拯救他人?你的善良,不该成为束缚你自身、也阻碍他人新生的枷锁。”
“李公子诚心求娶,看重的是你本身的品格。这是一条通往光明的路。走上去,你或许能获得力量,届时,才能真正以另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回馈你想照顾的人。比如,一个安稳的、有一定经济能力的李家少奶奶,能提供的帮助,远比一个困守在破败宅院中、自身难保的侄小姐,要多得多,也实际得多。”
珍鸽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道清泉,洗刷着佩兰被迷雾笼罩的心田。她的话,剥开了情感与责任交织的外壳,直指核心——先自救,方能救人。固守,未必是义;离开,未必是不义。
佩兰怔怔地坐在那里,心中翻江倒海。珍鸽的话,与她过去所有的认知都不同,却奇异地具有一种说服力。她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以前从未想过的路径。
“当然,”珍鸽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此事关乎你一生幸福,最终如何抉择,还需你遵从本心。我只是将其中关窍剖析于你听。问计于人,不如问计于心。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
问计于心……
佩兰咀嚼着这四个字,缓缓站起身,对着珍鸽深深一福:“多谢姑姑指点迷津。佩兰……明白了。”
她明白了什么,或许连她自己此刻也未必完全清楚。但她知道,珍鸽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被愧疚和责任锁死的门,让她看到了门后更广阔的天地,和另一种可能的未来。
她走出抱厦,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虽然依旧清冷,却仿佛不再那么刺骨。心中的乱麻,似乎被理清了一些头绪。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她需要时间,独自一人,好好地问问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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