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到底是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渗入骨髓的寒意。夜幕低垂,张家大宅那往日里尚算气派的门楼,在浓重夜色的包裹下,只剩下一片模糊而沉重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奄奄一息的巨兽。
老蔫揣着手,佝偻着背,慢吞吞地从尚家角门出来。他刚伺候完尚老爷回府,将马车和马匹都归置妥当,喂足了草料。他照例不走大路,沿着墙根阴影,不声不响地往自己那间靠近马厩的矮屋走。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
只是今夜,他的脚步在经过张家大宅后墙外那条僻静巷道时,却不由自主地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他抬起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浑浊却并不麻木的眼睛,静静地望向那片高耸却沉寂的围墙。墙内,依稀还能看到几点微弱而摇晃的灯火,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勉力支撑着这片巨大黑暗的存在。
没有叹息,没有摇头,甚至脸上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老蔫就那样站着,像墙根另一头那棵虬结苍老、默然伫立的歪脖子树。秋风掠过他花白凌乱的头发,带起几根枯草屑,他也浑然不觉。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他也要化作这夜色的一部分时,他才从那干裂的嘴唇里,极低极低地,咕哝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
“根子烂了……光修枝叶……顶啥用……”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片宅院,下着某种迟来的、冰冷的判词。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了几日前,那吹吹打打、系着红绸的聘礼担子,如何热热闹闹地抬进这扇门,给这死气沉沉的宅子,带来了一阵短暂而虚浮的活气。他也看见了秀娥那忙前忙后、扬眉吐气的模样,看见了佩兰丫头脸上那混合着羞涩与希望的微光。
这是好事吗?或许是。对佩兰那苦命的孩子来说,是条活路。
可老蔫那双看惯了牲口、泥土和世情的眼睛,看到的却不只是这些。他看到的是,这宅子的主人,张文远,依旧烂醉如泥,蜷缩在那把冰冷的椅子里,与那满厅的喜庆格格不入,如同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散发着腐气的旧物。他看到的是东厢房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那里面透出的死寂,比秋风更冷,比夜色更沉。
那点子聘礼带来的喜气,像是一瓢热水泼在万年寒冰上,嗤啦一声,冒点白气,转眼就凉透了,冰还是那块冰,甚至因为这点温差,裂痕更深了些。
“根子烂了……”他又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张家的根子,早就烂了。不是在曼娘惹祸的那一天,而是在更早以前,在张文远靠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发家,在他漠视他人苦难、只顾自己攀爬的时候,这棵看似繁茂的大树,内里就已经被蛀空了。曼娘的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早已存在的腐朽,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如今,佩兰这桩婚事,就像是有人试图给这棵烂了根的大树,修剪一下仅存的几片还算鲜亮的叶子,指望它能重新焕发生机。
可能吗?
老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漠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伺候了一辈子牲口,种了一辈子地,他只知道,根烂了,秧苗就活不成。你再怎么浇水施肥,也只是徒劳。唯一的结局,就是看着它一天天枯萎,倒下,最后化作泥土。
他不再停留,重新迈开步子,慢吞吞地,一步一顿地,朝着自己那间矮屋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巷道里,显得愈发佝偻、渺小,却带着一种与这片衰败景象奇异融合的、磐石般的沉稳。
他不同情张文远,那是他自作自受。他也不觉得佩兰的选择有错,那孩子只是想活下去。他甚至对曼娘那自我囚禁的绝望,也生不出太多波澜,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只是看着,像一个最老练的庄稼把式,看着一块注定颗粒无收的田地,心里清楚它的结局,却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有一种基于无数经验累积而成的、近乎冷酷的洞明。
风穿过空荡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谁哀鸣,又像只是这秋夜本身,无意义的呼吸。
老蔫感言,感的是这浮沉兴衰,亘古不变的理。他的话,淹没在风里,无人听见,却仿佛比那宅院里残存的灯火,更接近这夜的核心,更道破这人间无常的真相。根子既烂,纵有片刻繁华,终是镜花水月,抵不过时光与因果的消磨。这道理,简单,直接,也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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