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重伤昏迷,像一根骤然崩断的主心骨,让互助弄堂短暂地陷入了一片恐慌与茫然。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无声的压抑。王婶偷偷抹泪,李寡妇唉声叹气,连学堂里的孩子们都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变得格外安静。
然而,这种慌乱并未持续太久。
珍鸽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与愤怒里。老蔫倒下前那未尽的警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逼迫她必须立刻站起来,接替老蔫,稳住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船。
她没有召开大会,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在老蔫受伤后的第二天清晨,她如同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准时打开了启明学堂的门,清扫了院子里的积水和落叶,然后将王婶、李寡妇、阿炳、阿成,以及另外两个平日里负责学堂安全和杂务的、信得过的汉子,叫到了自己的小屋。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桌、一凳、一床。老蔫还昏迷在床上,呼吸微弱。珍鸽就站在床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的背影依旧纤细,甚至因为连日来的忧心劳累而更显单薄,但此刻,那背影里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力量感。
“蔫伯倒下了。”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咱们的摊子,不能散。”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她。
“外头的狼,还在盯着。永鑫货栈,黄探长,还有……打伤蔫伯的人。”她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他们以为,打折了蔫伯这条胳膊,咱们就垮了。咱们得让他们看看,互助弄堂,不是只有蔫伯一个能站着的!”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目光不再有丝毫往日的温婉与犹豫,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婶,李嫂,会里和学堂的日常事务,还有蔫伯的汤药,劳烦二位多费心。稳住大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能乱。”
王婶和李寡妇对视一眼,重重点头:“鸽姑娘放心!”
“阿炳,阿成。”珍鸽看向两个汉子,“蔫伯之前交代你们做的事,继续做。码头、货栈、巡捕房,所有能听到消息的地方,耳朵都给我竖起来!我要知道,是谁对蔫伯下的手,冯黑子和三合会到底怎么样了,还有……那个灰衫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阿炳和阿成用力抱拳,眼神凶狠:“是!鸽姐!”
“另外,”珍鸽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正是老蔫拼死带回来的那块沾着血迹、刻着模糊鸟形图案的木牌,“找靠得住的、见多识广的老人,悄悄问问,认不认得这个标记。记住,要悄悄的问,绝不能走漏风声。”
安排好这一切,珍鸽走到桌边,拿起老蔫那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旱烟杆,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要从这冰冷的物件上,汲取那位老江湖残存的智慧和力量。
“从今天起,”她抬起眼,目光如同鞘鞘的短匕,寒光凛冽,“蔫伯不在,所有的事,我来扛。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消息,直接来找我。”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上位者气息。没有人生出质疑,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五年的磨砺,昨夜的血火,以及此刻危局下的担当,让她身上那份潜藏的“神力”破土而出,迅速生长。
众人离去后,小屋恢复了寂静。珍鸽走到老蔫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蔫伯,您放心。只要我珍鸽还有一口气在,咱们这片天,就塌不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珍鸽如同一根被压到极处的弹簧,迸发出惊人的能量和韧性。她白天处理学堂和互助会繁杂的事务,安抚人心,调配资源;晚上则听取阿炳阿成带回来的各种零碎消息,在脑海中拼凑着外界的局势图景,常常熬到深夜。
她从老蔫留下的只言片语和零散信息中,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点:
第一,冯黑子果然被彻底激怒了。老蔫用血换来的“证据”,让他坚信黄探长和永鑫货栈要对他家人下手。北边来的过江龙与本地地头蛇的矛盾,已经从利益争夺升级为你死我活的仇恨。码头上冲突不断,据说冯黑子已经放出话来,要“以血还血”。
第二,黄探长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加强了对闸北,特别是码头区域的管控,巡捕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多,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永鑫货栈那边则暂时收敛了针对互助弄堂的小动作,似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与冯黑子的对抗中。
第三,也是让珍鸽最感不安的,是关于那个灰衫人。阿炳他们多方打听,竟无人认得那木牌上的鸟形标记。那灰衫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但这种沉寂,反而更让人心悸。一个行事如此隐秘、连老蔫都查不出根脚的势力,其图谋必然极大。
局势如同一锅即将煮沸的油,而她们,就坐在锅沿上。
这天下午,珍鸽正在学堂里查看孩子们的功课,一个在弄堂口玩耍的半大孩子急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鸽姐,外面……外面有个先生,说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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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珍鸽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什么样的先生?”
“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孩子描述着。
灰衫人!他终于又出现了!
珍鸽深吸一口气,对课堂上的陈先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上课,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稳步向外走去。该来的,总会来。
弄堂口,果然站着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依旧是那身半旧长衫,旧礼帽压得很低。他背着手,似乎在欣赏弄堂墙壁上斑驳的雨痕,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书卷气却又隐含锋锐的气势,扑面而来。他的脸依旧大部分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珍鸽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吐字清晰,是标准的官话,不带丝毫沪上口音。
“是我。”珍鸽在他面前三步远处站定,不卑不亢,“先生找我,有何贵干?”
灰衫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前次夜访,唐突了。实在是有要事,不得不谨慎。”
珍鸽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先生所谓要事,就是深更半夜,窥探民宅?”
“非是窥探,实为求证。”灰衫人并不动怒,语气依旧平稳,“求证一位故人之后,是否安好。”
故人之后?珍鸽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怕是认错人了。我们这小门小户,哪里会有什么先生的故人之后。”
灰衫人微微抬头,帽檐下的目光似乎锐利了几分,落在珍鸽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灵魂:“姑娘不必戒备。曼娘……可曾对你提起过,‘尚意楼’?”
曼娘!尚意楼!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珍鸽脑海中炸响!曼娘确实从未详细提及她的过往,但珍鸽隐约记得,在她病重弥留之际,神智恍惚时,曾反复喃喃过一个词,音调模糊,似乎就是“尚……意”?而“楼”字,更是从未听她说起过!
这灰衫人,果然与曼娘有关!他口中的“故人之后”,难道指的是自己?还是秀娥、佩兰?
巨大的震惊和疑惑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珍鸽强行将其压了下去。她不知道这“尚意楼”是善是恶,是友是敌。在未明底细之前,绝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这位先生,你说的什么曼娘,什么尚意楼,我从未听说过。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学堂重地,不便久留外人。”
灰衫人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但他并没有戳破,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姑娘既说不识,那便是在下冒昧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姑娘近日,似乎惹上了一些麻烦。永鑫货栈,法租界黄探长……还有,前几日受伤的那位老丈。这沪上的水,深得很。姑娘年纪轻轻,支撑这片基业,不易。”
珍鸽心中警铃大作。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连老蔫受伤的事都一清二楚!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些许小事,不劳先生挂心。”珍鸽语气转冷,“若无他事,请便。”
灰衫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却又停下,并未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姑娘好自为之。若遇绝境……可往‘听潮书局’,寻一姓‘闫’的掌柜。就说……是‘故人’让你来的。”
话音落下,灰衫人的身影已融入弄堂外的人群,消失不见。
珍鸽独自站在弄堂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细雨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带来刺骨的凉意。
“尚意楼”……“听潮书局”……“闫”掌柜……“故人”……
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像是一把把钥匙,似乎即将打开一扇通往曼娘真正过往的大门,但那门后是深渊还是坦途,她一无所知。
灰衫人最后的提醒,是善意,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她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一丝微弱的风,卷着雨丝,拂过她的面颊。
尚意……随风而起。
这阵从遥远过往吹来的、带着曼娘气息的风,究竟会将她们带向何方?
珍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复仇之路未央,而新的谜局,已随风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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