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雪停了。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照在闸北棚户区坑洼的街道上,融化的雪水混着泥泞,踩上去噗嗤作响。许秀娥抱着孩子走出珍鸽家时,天刚蒙蒙亮。她怀里揣着那三十块大洋,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炭,烫得心口发慌。
“直接去广慈医院,找昨天那位洋大夫。”珍鸽送她到巷口,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烧饼,路上吃。看完大夫,下午再去那个地址。”
许秀娥点点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深深鞠了一躬。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激动,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咳嗽声。
“快去吧。”珍鸽挥挥手,转身回了屋。
回到屋里,老蔫已经起身,正在灶间煮粥。番薯的甜香弥漫开来,灶膛里的火映红了他憨厚的脸。
“你说那地址,到底是谁家?”老蔫一边搅着锅一边问。
珍鸽在炕沿坐下,继续缝昨天那件小棉袄的扣子:“一个朋友。”
“你有这样的朋友?”老蔫有些惊讶。在他印象里,珍鸽几乎从不出门,除了偶尔去打牌,几乎不和什么人来往。
“牌桌上认识的。”珍鸽轻描淡写,“秦佩兰,花烟间的清倌人。”
老蔫手一顿,锅铲差点掉进锅里:“花、花烟间?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怎么了?”珍鸽抬起头,眼神平静,“人在世上,谁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秦佩兰有难处,许秀娥也有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老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总是有理。”
粥煮好了,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着。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透过糊了旧报纸的窗棂,在土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蔫,”珍鸽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要做一件事,可能会得罪些人,可能会惹来麻烦,你会怪我吗?”
老蔫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得罪什么人?”
“有钱有势的人。”
老蔫沉默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碗沿:“你是要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吗?”
“不是。”
“那就不怕。”老蔫说,“咱们穷归穷,但不能没良心。你要是觉得该做,就去做。真惹了麻烦,咱们一起担着。”
珍鸽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热气氤氲中,眼眶有些发烫。
这个男人啊,永远是这样。话不多,理不糙,一颗心干干净净,像山涧里的泉水。
同一时间,广慈医院的走廊里,许秀娥正抱着孩子,焦急地等待。
洋大夫是个英国人,叫约翰逊,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一口生硬的中文。他检查完孩子,皱着眉头开了张单子:“肺炎,很严重。必须住院,用新药。”
“大夫,要多少钱?”许秀娥颤声问。
“先交五十块押金,后续治疗,大概还要一百块。”约翰逊大夫推了推眼镜,“如果没有钱……抱歉,医院有规定。”
许秀娥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层打开。三十块大洋,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我、我只有这些……能不能先让孩子住进来?剩下的钱,我一定尽快凑齐……”
约翰逊大夫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又看看怀里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终于叹了口气:“先住进来吧。但三天之内,必须凑齐剩下的钱。”
许秀娥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护士领着她们去了病房。那是间六人间的大病房,靠窗的床位空着。许秀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病床上,看着她青紫的小脸,眼泪又涌了上来。
护士给孩子打了针,挂上点滴瓶。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孩子的血管,许秀娥守在床边,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中午时分,孩子的高烧终于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许秀娥这才想起珍鸽的嘱咐,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福煦路183号,花烟间,三楼东厢房,秦佩兰。
花烟间。许秀娥手一抖。那种地方,她怎么会认识那里的人?
但想到珍鸽平静而笃定的眼神,她还是咬了咬牙,拜托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帮忙照看一会儿孩子,自己出了医院。
福煦路在法租界,与闸北的破败截然不同。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种着法国梧桐,虽然是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也别有一番韵味。一栋栋西式洋楼掩映在树影后,偶尔有汽车鸣着喇叭驶过,车窗里能瞥见穿貂皮大衣的阔太太。
许秀娥穿着半旧的靛蓝夹袄,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路人的目光扫过她,或轻蔑,或好奇,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183号很快就到了。那是一栋三层红砖洋楼,门面不算特别豪华,但很雅致。白日里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刻着“花烟间”三个行书字,铁画银钩,颇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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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许秀娥在门前踌躇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侧边的小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妈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找谁?”
“我、我找秦佩兰秦小姐。”许秀娥递上纸条,“是珍鸽让我来的。”
老妈子接过纸条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等着。”门又关上了。
许秀娥站在寒风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才重新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个小姑娘,十五六岁模样,眉眼伶俐。
“是许秀娥许大姐吧?佩兰姐请你上去。”小姑娘正是小翠,她引着许秀娥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上了三楼。
三楼很安静,与楼下大堂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小翠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佩兰姐,人来了。”
“进来。”
许秀娥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秦佩兰。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绣梅花的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斜插一根白玉簪子,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拿着一幅绣了一半的帕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美得像一幅画。
许秀娥愣住了。她见过秦佩兰几次,都是在牌桌上,那时的秦佩兰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像个瓷娃娃。可眼前的秦佩兰不施粉黛,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却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坐。”秦佩兰放下绣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翠,沏茶。”
许秀娥拘谨地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秦佩兰的房间里布置得很雅致,西式梳妆台,中式多宝阁,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珍鸽让你来的?”秦佩兰开门见山。
“是。”许秀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方绣好的帕子,“珍鸽妹子说,您这儿需要绣娘……这是我的手艺,您看看。”
秦佩兰接过帕子,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几方素色缎子帕子,绣的都是简单花样——一枝寒梅,几片竹叶,一对戏水鸳鸯。可那针法,那配色,那意境,却远非寻常绣娘能比。尤其是那方寒梅帕,梅枝虬曲,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层层晕染,竟绣出了水墨画般的韵味。
“这是苏绣的乱针法?”秦佩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许秀娥点点头:“是我娘教的。我娘当年在苏州绣庄做过十几年。”
“好手艺。”秦佩兰由衷赞叹,“这样的功夫,在绣庄里当个大师傅都够了,怎么会……”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有这样手艺的人,怎么会沦落到暗门子?
许秀娥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来上海后,人生地不熟,又带着孩子……实在没办法,才走了那条路。”
秦佩兰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粗糙的双手,憔悴的面容,可那双眼睛里,还有着不肯熄灭的光。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想起水里的倒影,想起珍鸽说的那句“风起了”。
“珍鸽还说了什么?”她问。
“她说……您这儿需要绣娘,让我来试试。”许秀娥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秦小姐,我什么活都能干,工钱您看着给,只要能让我还了债,治好孩子的病……”
秦佩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半晌才说:“我这儿确实需要绣娘。但不是给我绣,是给‘花烟间’绣。”
许秀娥愣住了。
秦佩兰转过身,脸上有种决绝的神情:“我想把花烟间改了。”
“改了?”
“改成正经的社交会所。”秦佩兰一字一句地说,“不卖身,不卖笑,只提供高雅的娱乐——听曲,品茶,赏花,观绣。来的客人,必须是体面人,必须守规矩。”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昨晚黄世昌那一闹,更是让她下定了决心。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彻底堕落,要么彻底改变。
而珍鸽,似乎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
“可是……桂姐会答应吗?”许秀娥小心翼翼地问。
“我会说服她。”秦佩兰说,“如果她不答应……我就自己出来做。”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许秀娥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自己出来做,谈何容易?要本钱,要人脉,要场地,哪一样不是难如登天?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许秀娥问。
“我需要你的手艺。”秦佩兰走回绣架前,拿起那幅绣了一半的帕子,“你看,这是我绣的。学了六年,自认为还不错,可跟你的一比,就差远了。”
她把两幅绣品并排放着。确实,秦佩兰绣的梅花工整细致,却少了灵气;而许秀娥绣的梅花,枝是活的,花是香的,仿佛能从帕子上闻到寒梅的冷香。
“我想做高端定制绣品。”秦佩兰说,“给那些阔太太、大小姐们绣衣裳,绣屏风,绣香囊。上海滩有钱人多,肯为好东西花钱的人也多。只要我们手艺够好,不愁没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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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我还在暗门子挂着名,王麻子那边还欠着印子钱……”她声音越来越低。
“那些都好办。”秦佩兰说,“只要你愿意跟我干,这些麻烦,我来解决。”
她说得笃定,仿佛真有能力解决一切。许秀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清倌人,骨子里有种惊人的力量。
“为什么……为什么选我?”许秀娥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
秦佩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通透:“因为珍鸽选了你。”她顿了顿,“也因为,我们都是被命运逼到墙角的女人。要么认命,要么拼命。我选择后者。”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照在绣架上那些五彩丝线上,熠熠生辉。
许秀娥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秦小姐,我跟你干。”
这一刻,两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因为另一个女人的牵线,命运紧紧连在了一起。
而此刻的珍鸽,正坐在自家炕上,缝完了小棉袄的最后一颗扣子。她拿起剪刀,剪断线头,将小棉袄举到阳光下看了看。
蓝色的粗布,白色的碎花,针脚细密均匀。
“是个男孩。”她轻声说,手轻轻抚上小腹。
窗外,北风又起,吹过棚户区低矮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风确实起了。而命运的纺车,也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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