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川纪 第4章 生春

【太史阁长编·程姝纪·卷四·生春】

（本章为万鱼登极之章，纪少帅四百五十二年仲春，程姝于归心炉焰中受禅，改元，以自然之子杜金鹏为斧，立破魔军，雪火之碗第一次扣向永夜之魔。）

惊蛰。

第一声春雷碾过帝京上空时，归心炉广场的正中央，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了。

不是地动山摇的皲裂，而是如同沉睡的巨莲终获感应，土层极致温柔地向外翻卷，露出深处一株颤巍巍的嫩芽。

芽茎剔透如冰髓，流转着北海万载寒渊的微光；

叶片薄如蝉翼，其上风雷纹路自生自灭，每一次闪烁都引动天际闷雷隐隐呼应；

其根须却非扎于泥土，而是紧紧缠绕着一道自地心透出的、金光璀璨的审判尺虚影，仿佛这新生的生命自伊始便与王朝律法同根同源。

而最令人骇异的，是那芽梢顶端，竟悬着一尾仅指甲盖大小的银鱼！

银鳞闪耀，宛若星河碎粒凝铸，鱼眼浑圆，仔细看去，那瞳孔的形状，赫然便是微缩到极致的扣天碗，碗内似有雪火风雷生生不息。

银鱼静谧悬浮，忽的张口，吐出一串晶莹水泡。

水泡不升不落，悬于空中，彼此碰撞融合，聚成一个古拙苍劲的篆文：

“万鱼”。

字成瞬间，遇风即长，汲取天地间惊蛰勃发的生机，骤然化作万丈高的浩瀚水幕帘栊，轰然垂立于天地之间！

帘幕巨大无朋，其上水波流转，却非普通流水，而是凝聚了至纯生命精意与法则显化的“春水”。

幕壁之内，光影变幻，清晰映出远在潮影宫的程姝侧影——

她如霜的白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根根染回乌青，眉心那冰蓝、赤金、星银、翠绿四色潮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轮转不息。

雪之酷寒、火之炽烈、风雷之狂猛、春意之温柔在她周身汇聚、碰撞、融合，达到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开桎梏，踏入全新境界。

这“春幕”高悬帝都三日不散，城内百姓皆可仰首见其神异：

幕内景象竟是春草茵茵，无视外界尚未融尽的积雪，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滋长蔓延，更奇的是，所有草尖都齐刷刷地指向紫宸殿的方向，如同亿万臣民无声的朝拜与指引。

史官于秘卷中慎重建言，称此异象为“春幕倒挂，法则显形”；

而坊间百姓则满怀敬畏，称之为“万鱼朝天，新主临世”。

紫宸殿丹陛之巅，少帅帝王君鉴负手而立，默然凝视那垂天接地的浩瀚水幕。

他身后那柄象征律法与秩序的审判尺影，不再是以往那般锐利冰冷、令人生畏，反而流泻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辉光，如同老父手中那盏为远方游子久久守望、照亮归途的孤灯，温暖而寂寥。

“朕之尺，”帝音低沉，似自语，似对天地告解，又似对那幕中身影倾诉，“量得尽天下疆域，量得清万世法则，规整万物运行，却量不全一寸自然勃发的春光，裁不定一丝人心向往的暖意。”

翌日，诏书颁下，字字如惊雷滚过朝堂，震彻寰宇：

“明日卯正，朕于归心炉前，奉审判尺，禅位于程姝；”

“新元改元，永废年号。”

诏出，百官伏地，痛哭之声如潮，悲怆与难以置信的情绪撼动着殿中尺影，却无一人能动摇帝心分毫。

程姝于潮影宫闻诏，不拜不泣，无悲无喜。

她屏退左右，独处深殿，取扣天碗置于寒玉案上。

纤指凝空，以指节轻叩碗底三下。

“叮——”

“叮——”

“叮——”

清越之音如磬，似叩问天地，又似应答本心，音波荡开，碗沿光华剧烈流转，最终一行全新的刻度自行浮现，深深烙印：

“五扣·奉春”。

殿外，“万鱼”水幕气息浩瀚，弥漫入室。

侍立一旁的杜金鹏，膝上所横那柄芽斧似受感召，斧背那枚天然生成的“生”字符文骤然青光大盛，竟自斧身上抽出一丝鲜嫩欲滴、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新芽，那芽尖微妙而坚定地，越过空气，直指程姝心口。

少年抬眸，翠绿瞳孔中清晰映出她沉静无波的侧颜，声音虽低，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决绝与不容置疑的信念：

“我以此斧，为你，也为这人间，犁开永夜，垦出黎明。”

卯正至，归心炉焰色陡变，沉郁的赤紫褪去，化为一片生机勃勃的碧绿，火舌吞吐间，竟如无边麦浪在风中起伏。

王君鉴玄袍素冠，双手高捧那柄象征无上权柄的审判尺，一步步走下丹陛。

尺影投落在地，凝成一条坚实的银色光桥，直通炉口咆哮的碧焰。

程姝一身素白已化为帝朱色衮袍，袍角水纹汹涌，纹内暗藏雪火风雷四象真意；

腰悬扣天碗，左手紧握寒玉笛，右手伸出，与杜金鹏五指相扣。二人同步，踏上了那条银桥。

桥至尽头，王君鉴驻足，转身，将审判尺平稳地递出。

程姝未跪，只将扣天碗向前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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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神川纪请大家收藏：()神川纪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碗口倒转，并非承接实物，而是产生一股无形的吸力，将那浩瀚的审判尺影尽数碗中！

尺影在碗底压缩、凝聚，最终化为一环精密无比的审判刻度，严丝合缝地嵌入碗心，与原有的雪火、风雷、星银、春雷四纹并列，成就五德同炉之象。

王君鉴唇角逸出一缕鲜血，却毫不擦拭，反而露出一抹释然微笑，低语如风拂过：

朕归炉，你归春。尺在你碗，春在你手。

言罢，纵身向后一跃，玄袍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那碧绿炉焰之中，没有灼烧，没有挣扎，只有一道炽光冲天而起，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轰——！

碧绿火柱狂啸着冲上云霄，柱顶光芒爆开，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碗虚影，碗口倒扣，笼罩整个帝都！

碗沿之上，二字光芒万丈，辉耀万里河山！

百官俯首，万民跪拜，三军顿戟！

程姝抬手，那笼罩天地的巨碗虚影急剧收缩，落入她掌心，化作一方帝玺——

玺身正是扣天碗的形态，玺文非镌非刻，而是自然流转的二字，材质非金非玉，乃是由雪火、风雷、审判尺影共同铸就的万鱼帝玺！

她将帝玺高举过顶，声音并不洪亮，却通过那无处不在的碗影，清晰地传入天下每一个角落：

朕，万鱼帝程姝，今日登基；年号——万鱼！

自此，雪火为脊，风雷为翼，万鱼为鳞，审判为魂！

春不回，朕不回；夜不尽，朕不尽！

她侧首，目光落于身旁的杜金鹏。

少年赤足立于灼热的地砖上，肌肤却毫发无伤，芽斧横陈胸前，斧背上那朵新芽已绽放成一朵奇异的花，六片花瓣上，皆天然生有刻度。

帝音如春水化冻，清冽而充满力量：

朕封杜金鹏——自然元帅，掌破魔军，号春雷斧，世袭罔替！

赐自然虎符，斧影所至，凡草木皆可为兵，凡新芽皆可成阵；”

“赐风雷旗，旗展则春雷生万物，旗卷则冬雷敛肃杀。

杜金鹏单膝跪地，芽斧斧刃轻触地面——

霎时间，以触地点为中心，无数鲜花破砖而出，花茎缠绕斧身，娇艳的花冠却向上托举，轻轻触碰那方万鱼帝玺，仿佛整个自然意志都在此刻躬身，接下了这沉重的任命。

少年抬头，翠眸中碗影流转，朗声应誓：

臣，杜金鹏，以斧为笔，以春为墨，为陛下劈开永夜，为人间种回千秋春秋！

自然虎符入手，符形正是一柄微缩的芽斧，符心嵌着一片取自的水气凝结之叶。

虎符与帝玺轻轻一碰，水叶上雷光迸射，化作一尾灵动的小鱼，摇头摆尾地游入扣天碗底。

碗沿刻度随之跃变：

六扣·春雷授斧。

程姝举玺，扣天碗第六次倒转——

碗影投地，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扇巨大的、由光影和水汽构成的。

门内并非宫殿，而是一片广袤无垠、雷雪交织的古老原野。冰骨为栅栏，风雷为壁垒，芽斧战旗猎猎作响，无数自然之子在其间列队成形。

帝音传令，响彻四方：

破魔军，立！

声落，帝国疆域各处皆有响应：

——镇北王马武涛亲率雪火骑三万，白马白甲，胸嵌燃天火晶，如雪原移动的火焰；

——东南总督刘九武遣水雷舟师两万，舰首皆深刻徽记，劈波斩浪而来；

——万灵南州长老团选出青芽射手一万，手中长弓生着嫩叶，箭矢孕育雷霆；

——程氏旧部忠心耿耿，献上雪笛死士八千，笛孔中暗藏冰火奇毒；

合计十万精锐，通过那扇春门，汇入雷雪原野，整编为破魔军！

军旗便是那面风雷旗，旗面绣着太极图，太极鱼眼正是扣天碗的形状；

军歌仅有一句，以风雷之声为节拍，怒吼时震天动地：

春不回，斧不回；鱼不跃，雷不歇！

程姝亲授斧钺，那斧钺乃是芽斧的放大形态，刃口处增添了冰冷的审判刻度，既可斩妖除魔，亦可劈开混沌永夜。

十万将士，同以斧顿地，引雷声为誓：

破魔！破魔！破魔！

声浪滚滚，冲击着碗影，碗沿刻度再次跳跃：七扣·十万春雷。

当夜，异变陡生。

帝京紫宸殿上空，天穹仿佛被撕裂开一道长达三里的永夜裂隙！

裂隙内漆黑如浓墨，无数颗狰狞的魔眼在其中攒动，滴落的魔血竟如墨汁般粘稠，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念。

程姝未召集群臣，只与自然元帅杜金鹏二人，乘着雪潮橇冲天而起。

橇尾风雷之力狂曳，橇头扣天碗低鸣。

直面裂隙，她第七次倒扣碗口——

七扣·生春！

碗影暴涨，化为万丈巨大的太极图旋转于空！

雪火在上，风雷在下，审判尺影居中调和，如同一架磨灭一切的天地巨磨，缓缓压向裂隙。

杜金鹏挥动芽斧，倾力劈出春雷斩！

雷光并非直线，而是化作万尾矫健的青鲤，欢跃着、嘶鸣着，悍然冲入漆黑的裂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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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神川纪请大家收藏：()神川纪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程姝则以碗承接那泼洒下来的魔血——

污秽黑血一入碗中，即刻被碗内磅礴的雪火风雷之力炼化，蒸腾为漆黑的，露水又凝结成珠，珠光一闪，竟化为一条条通体漆黑、唯双眼赤金的小鱼！

小鱼跃出碗口，如得指令，精准地落入帝都千家万户的灯盏之中。

刹那间，全城灯火由温暖的橘红转为幽深的碧绿！

百姓惊疑不定，却闻灯焰中传来小鱼清晰的人语：

夜已破，春已生，安寝勿扰。

天际裂隙哀鸣着闭合，万颗魔眼尽数湮灭。

程姝袖中，只余一碗清冽的。

她垂眸，以指尖蘸取露水，在雪潮橇的橇板上，缓缓写下第八行刻度：

八扣·夜魔生春。

写罢，她回望少年元帅，唇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第一滴魔血，已化作人间第一盏报春的灯。

少年亦笑，斧背上那朵奇花，又悄然绽放一瓣，新瓣之上，浮现二字——

字迹未消，春雷声已远。

次日卯正，帝京景象已然不同。

万家灯火，焰心皆碧，每一点碧焰中，都有一尾墨色金睛的小鱼悠然游动，光芒温润，长明不灭。

灯市彻夜不闭，百姓相遇，不再高呼，只含笑互道：

春灯亮了。

程姝独自立于紫宸殿前夜的残阶之上，举碗过顶，幽碧的灯火映照着她的面容，那一头乌发在碧光中隐隐流转。

她低声言语，似告慰苍穹，似坚定己心：

王君鉴，你以尺定夜，我以碗扣夜。

尺已归炉，碗正归春。

你看，春灯已亮——

朕誓，必让这春光灯火，照至永夜尽头！

碗沿之上，最后一行刻度悄然浮现，光华内蕴，沉静如山：

九扣·万鱼归春。

太史阁注：

右卷所录，乃万鱼帝程姝受禅登基、立破魔军、初战夜魔之全程。

自此，少帅纪元终，万鱼新元启。春为旗幡，雷为战鼓，鱼为甲鳞，碗为帝玺。

然永夜深邃，魔影未绝。欲知九扣之后，万鱼帝如何涤荡寰宇，尽灭夜魔，且待下卷《永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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