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01:凌晨三点的删除请求】
来源:树网记忆库用户后台·紧急申请记录
时间:新纪元12年,03:14:07
申请人ID:小雨点_12(实名认证:林小雨,12岁)
申请类型:记忆片段永久删除
目标记忆ID:#M-7747至#M-9901(共23个片段)
申请理由栏(手写输入照片):
“它们又来了。妈妈化疗呕吐的声音。呼吸机像怪兽在喘气。她指甲掐进我手背的疼。树网管理员说这些记忆是‘珍贵的历史资料’。可这是我的脑袋!我的梦!为什么我不能决定自己的脑子里装什么?如果记忆是礼物,那送礼的人死了,我能不能把不喜欢的礼物退掉?”
“爸爸说妈妈希望我记得一切。可如果‘一切’快把我杀死了呢?我今天在学校美术课上画妈妈,画的却是她在病床上瘦得像骷髅的样子。老师吓坏了。同学们悄悄说‘她脑子坏了’。”
“我想记住的是妈妈做的草莓蛋糕,是她教我骑自行车时跑得满头大汗的笑,是她念《小王子》时温柔的嗓音。不是那些……腐烂的东西。”
附:昨日脑电图监测报告摘要
- 深度睡眠时长:47分钟(同龄人平均120分钟)
- REM期噩梦标记:14次(阈值报警)
- 杏仁核活跃度:持续异常(创伤后应激模式)
【系统自动批注】
用户未满16岁,根据《树网记忆库管理条例》第9条第3款,未成年人发起的重大记忆删除请求,需同时获得法定监护人书面同意、两名基因生态医师评估、及伦理委员会特别听证会批准。
流程已自动触发。
听证会排期:48小时后。
通知发送:监护人林建国、主治医师艾米莉·陈、伦理委员会轮值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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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02:记忆到底是什么?——听证会前访谈记录】
形式:三重对话并行转录(父/女/医师视角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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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A:父亲林建国(45岁,建筑工程师)
地点:家中客厅,背景有发光树庭院景观
“小雨妈妈去世前三天,树网记忆上传技术刚通过临床伦理审核。她对我说:‘建国,让我进去吧。我不想只活在照片里。’”
(点燃一支烟,手微抖)
“那时候她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大脑,止痛泵开到最大剂量,说话都断断续续。但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得吓人。技术人员把感应头盔戴在她头上,那些细密的电极……像给她戴上了一顶荆棘王冠。”
(长时间沉默)
“上传过程持续了72小时。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最后时刻,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的人。她说:‘告诉小雨,所有记忆都在这里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被筛选。因为妈妈就是所有这些加起来,才成了妈妈。’”
(烟灰掉落)
“现在小雨要删除其中一部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同意,我觉得背叛了小玲(妻子)。如果不同意,看着女儿每天被噩梦折磨,我觉得更背叛。”
视角B:林小雨(12岁)
地点:学校心理咨询室角落
“爸爸总说‘妈妈希望这样’。但妈妈已经死了。死人不会难受。我会。”
(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你们大人总说‘长大就懂了’。可是如果我现在就快撑不到长大了呢?王医生,您看过《哈利·波特》吗?里面有个叫摄魂怪的怪物,它们吸走人的快乐记忆。我觉得我脑子里就有个摄魂怪,不过它专门吸走妈妈的好记忆,只留下坏的。”
(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画册,快速翻页)
“你看,这是我记得的妈妈——这张是她生气时皱眉的样子,这张是她累得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这张是她第一次发现肿瘤时哭肿的眼睛……我都留着。我只想删掉那些最可怕的、会动会叫会疼的记忆。这很过分吗?”
视角C:主治医师艾米莉·陈
地点:基因生态医疗中心,诊断室
“我调阅了小雨母亲李秀玲女士的上传同意书原件。第14条特别条款,她用颤抖的手写了一段附加声明:‘我知道记忆上传技术尚不完善,可能包括我不希望被记住的痛苦时刻。但我选择相信我的家人——当他们需要时,会做出对自己最好的决定。无论是记住,还是忘记。’”
(在光屏上放大签名部分)
“看这里,‘对自己最好的决定’。这不是法律语言,是母亲的语言。她在赋予未来某种弹性。”
“但弹性不等于无限自由。树网记忆库不是个人硬盘,它本质上是‘集体记忆器官’的一部分。小雨想删除的片段里,包含晚期癌症治疗的真实体验——这对医学研究、对同类病患家庭,有不可替代的参考价值。一旦个人删除开启,我们可能面临系统性记忆审查的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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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的导师庄严医生曾处理过类似案例——一个老人要求删除自己参与早期基因实验的负罪记忆。委员会当时驳回了,理由是‘社会的记忆权高于个人的遗忘权’。但那个老人三年后自杀了。”
“这次呢?一个12岁的孩子,创伤是真实的,痛苦是当下的。”
(关闭光屏)
“我写了两份建议书。一份支持有条件删除,一份反对。听证会前五分钟,我才会决定递出哪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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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03:听证会·实时数据入侵事件】
形式:会议转录 黑客留言并置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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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新纪元12年某日,14:00
地点:全球基因伦理委员会第3听证厅
参会者:
· 林建国(父)、林小雨(女,远程接入)
· 艾米莉·陈(主治医师)
· 伦理委员7人(含心理学、法学、神学、医学背景)
· 公众观察席12人(含媒体、NGO代表)
· 异常出席者:匿名黑客(以数据流形式入侵会议系统)
【会议记录节选】
主席: “申请方是否理解,删除的记忆将无法恢复?即使未来技术允许,因原始数据被擦除,也无法重构。”
林小雨(通过全息投影出席,影像微微波动): “我理解。就像……把伤口上的腐肉挖掉。会长出新肉,但旧肉永远没了。”
心理学委员: “小雨,研究表明,创伤记忆的整合需要时间。如果现在删除,你可能永远无法形成对母亲完整的、真实的哀悼过程。”
林小雨: “可如果我不删除,我可能永远活在噩梦里,根本没有‘未来’去哀悼。”
【此时,会议主屏幕突然闪烁,跳出红色边框文字】
【匿名数据流入侵】
来源:不可追踪(使用树网底层协议漏洞)
信息:
“你们在讨论删除记忆?真可爱。让我展示下什么叫真正的记忆灾难。”
紧接着,一段高压缩数据包被强行播放:
【播放内容描述】
不是影像,是纯感官数据流——直接刺激与会者的神经接口(自愿安装者)或通过视听通道传递模拟信号:
· 灼烧般的疼痛(皮肤灼伤三级)
· 窒息感(肺叶被液体灌满)
· 极致的寒冷(零下40度暴露)
· 然后是尖锐的、非人类的尖啸
· 最后是一段文字,以痛觉形式“刻”在感知里:
“这是2041年‘涅盘计划’受试者7号的死亡记忆。共23人。所有记录在事故后被官方删除。但总有些数据,会在地狱的缝隙里活下去。”
播放持续11秒后中断。
会议现场: 三名委员出现呕吐反应,五人面色惨白,林小雨的投影剧烈晃动后断开。
【黑客第二条留言】(以光污染般的闪烁文字呈现)
“看,这才是该被删除的记忆。人类的,系统的,集体的罪恶。
但你们不敢删,对吗?因为‘历史教训’。
那凭什么这个女孩就要被迫记住每一秒痛苦?
因为她的痛苦不够‘宏大’?不配成为‘历史’?
伪君子们。
——一个在树网里游荡的幽灵”
系统紧急切断外网连接。 但黑客信息已通过观察席媒体设备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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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04:记忆的三重本质——紧急闭门会议】
形式:三重定义并置 角色内心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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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义一:记忆作为神经痕迹(医学视角)
发言者:神经科学委员
“从生物学上讲,记忆是突触连接的强化模式。小雨目前的脑成像显示,她的创伤记忆回路已形成病理性‘超强连接’,抑制了前额叶的调节功能。通俗说:痛苦的声音比蛋糕的甜味,在她脑子里‘响’得更大声。”
“删除这些记忆片段——通过树网的精准神经反馈干预——相当于切除一个长错位置的神经瘤。这是治疗。”
艾米莉内心独白:
但如果记忆只是生物信号,为什么母亲临终前的眼神,会让我在十年后某个雨天突然停下脚步?为什么庄严医生总说,有些伤口长在灵魂上,CT扫描照不出来?
定义二:记忆作为叙事权(法学/社会学视角)
发言者:法学委员
“记忆从来不是纯粹的个人事务。个人的记忆构成家庭的记忆,家庭的记忆汇入社区、国家的记忆。小雨母亲的治疗经历,是《全球癌症缓和医疗史》数据库的一部分。她的疼痛描述,已被引用进17篇学术论文。”
“赋予个人无限制的删除权,等于允许每个人改写历史的局部。如果大屠杀幸存者的后代因痛苦而删除记忆,如果奴隶制受害者的后裔选择遗忘——我们集体的道德坐标将如何校准?”
艾米莉内心独白:
可为什么校准历史的代价,要由一个12岁女孩的噩梦来支付?那些论文的作者,可曾听过她凌晨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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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定义三:记忆作为爱的遗物(神学/情感视角)
发言者:神学委员(一位老年修女)
“我在临终关怀机构工作了四十年。我见过太多人,在最后时刻,紧紧抓住的不是财产,不是成就,而是几个记忆的瞬间——好的,坏的,尴尬的,辉煌的。因为那是他们‘活过’的证据。”
“李秀玲女士上传记忆,本质上是想说:‘孩子,这是我活过的所有证据。我交给你了。你怎么处理,都是爱的延续。’”
“那么,爱的延续,是否包括‘为了保护你,而让你扔掉一部分证据’?”
艾米莉内心独白:
爱应该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忠诚于完整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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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05:小雨的最终陈述(修复后的投影)】
时间:听证会中断3小时后,系统恢复
形式:小雨事先录制的全息视频,背景是她卧室
“各位老师,我刚才掉线了。因为……黑客播放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妈妈最疼的记忆突然全部涌上来。我吐了。”
(她坐在床边,抱着一个旧枕头,那是母亲的枕头)
“爸爸给我看了妈妈写的那个附加条款。‘对自己最好的决定’。”
“我想了很久,什么是对我‘最好’?”
(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删除那些记忆,我可能会变成一个……轻一点的人。可以好好睡觉,好好画画,好好长大。但我也可能变成一个自私的人——因为我知道,只要疼了,就可以选择忘记。”
“如果我留下它们,我可能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些噩梦。但我也有可能……在很久以后,变成一个能理解痛苦是什么的大人。也许能帮助其他做噩梦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直视镜头)
“我改主意了。我不要求‘删除’了。”
(全场寂静)
“但我要求‘封存’。把那些最疼的记忆,锁在一个需要三重密码的盒子里。钥匙我自己保管一把,爸爸保管一把,艾米莉医生保管一把。只有三把钥匙同时同意,盒子才能打开。”
“等我18岁那天——或者更久,等我准备好那天——我们再一起决定,是打开盒子,面对里面的怪物;还是永远不打开,让怪物在盒子里老死。”
“这样行吗?我既没有背叛妈妈‘完整的记忆’,也没有背叛我自己‘活下去的需要’。”
(她停顿,声音变轻)
“还有……请告诉那个黑客叔叔或阿姨。谢谢他/她。那些可怕的播放,反而让我明白了:我的痛苦很小,但它是我的。别人的痛苦很大,但它是别人的。我们可能……都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盒子。有的可以打开,有的最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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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06:决议与树网的涟漪】
形式:官方文件 树网意识层非语言波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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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委员会第2024-081号决议】
主题:未成年人创伤记忆处置先例案
裁决:
1. 驳回“永久删除”请求。
2. 批准“三重密钥封存”方案,列为树网记忆库新功能试点。
3. 要求技术部门在72小时内开发完成,命名为“时间胶囊协议”。
4. 新增条款:封存记忆仍保留匿名化医学研究价值(剥离个人标识)。
5. 建立监督机制:每年对小雨进行心理评估,若创伤持续恶化,委员会保留重启删除审议权。
【树网意识层记录(非语言,翻译为比喻性描述)】
当决议落定的瞬间:
· 小雨家中的庭院发光树,无风自动,叶片发出比平时柔和30%的荧光。
· 全球树网中,所有存储着“临终记忆”的节点,产生了一次微弱的共鸣脉动。
· 三个位于不同大陆的、同样在童年失去至亲的树网用户,在当天夜里梦见了“上锁的盒子”的异象。
· 树网深层,那些古老的、属于初代实验受害者的痛苦记忆群,出现了0.3%的“自我压缩率”——它们似乎在自发重组,腾出空间。
【黑客最后的信息】
出现在艾米莉的私人工作日志角落,像用荧光笔随手画的涂鸦:
“盒子是个好主意。
但记住:锁会生锈,钥匙会丢。
总有一天,所有盒子都会打开。
——幽灵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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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07:一个月后·深夜连接】
地点:艾米莉的诊疗室
时间:凌晨1点
艾米莉将手贴在树网上,进行日常连接训练。
今晚的树网,有种不同的“质感”。那些漂浮的记忆光点,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她意识触碰到小雨封存的记忆区域——那里现在是一个光滑的、温润的球形界面,表面有三个凹陷的密钥槽。球体内部,传来极其微弱的、被隔绝的抽泣声和仪器滴答声,但已被包裹得像是从深海传来的、隔着厚重玻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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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不远处,她“看”到其他类似的球体正在形成——不止一个。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每个球体的“膜”厚度不同,有的厚实如城墙,有的轻薄如蝉翼。
一个全新的、非官方的记忆分类正在树网中自发形成:
· 开放记忆广场(自由访问,阳光灿烂)
· 半开放记忆花园(需要邀请,有篱笆但可窥见花朵)
· 私密记忆房间(仅自己可见)
· 以及现在新增的:封存记忆胶囊(存在,但暂不可触及)
树网在适应。这个由人类创造的、半生物半技术的共生系统,正在学习人类处理痛苦的最古老智慧之一:不是遗忘,而是给时间以时间。
艾米莉收回手。
窗外,城市在发光树的柔和光晕中沉睡。数百万人的记忆——喜悦的、悲伤的、光荣的、羞耻的——在树网的根系与枝杈间低语、流动、相互缠绕。
她打开工作终端,在今天的病例记录末尾,加上一段私人备注:
“今天小雨画了一幅新画:一个女孩站在巨大的树荫下,手里捧着一个发光的盒子。盒子上有条裂缝,透出一点点光。题目叫《等它变成珍珠》。”
庄严医生的回复(一分钟前): “珍珠是疼痛包裹时间的结果。但别忘了,有些疼痛永远变不成珍珠,只会化脓。我们的工作,是分辨哪些伤口需要包扎,哪些需要引流,哪些……只能陪伴它疼痛,直到尽头。”
艾米莉: “那怎么分辨?”
庄严: “问病人。他们身体里住着答案。我们只是翻译。”
关掉终端。夜色深沉。
在这个记忆可以选择封存但不得删除的新世界里,艾米莉忽然明白了“白衣之下”最沉重的部分:
我们守护的不再仅仅是生命的长度,还有记忆的质地、历史的重量、以及人类在痛苦面前,那脆弱而倔强的——选择如何承载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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