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谋心录 第101章 宫宴·簪祸嫁祸

御花园内，百花争艳，彩绸飘飞。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宫宴气氛，因那支失而复得的西域进贡红宝石攒珠金簪，骤然凝滞如冰。

所有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此刻皆如淬了毒的利箭，齐刷刷射向安静立于场中的苏云昭。

那跪地哭泣的丫鬟珠儿，手指颤抖地指向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诛心：苏……苏小姐！方才……方才只有您从奴婢身边走过，还……还碰了奴婢的发髻一下……奴婢还以为您是不小心……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鄙夷和确认。

看吧，果然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偷御赐之物，这罪名可比私相授受严重多了！

谢明蓁适时起身，脸上露出与的神色，看着苏云昭，仿佛不忍相信：苏妹妹，这……这或许是个误会？你若喜欢这簪子，与我说一声便是，何须……

她的话，看似求情，实则将的罪名牢牢扣下。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苏云昭，你有何话说？

千夫所指，众目睽睽。

苏云昭缓缓放下手中那盏早已微凉的清茶，动作优雅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她站起身，月白色的襦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衬得她宛如一株临水而立的清莲，遗世独立。

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洞察一切的弧度。

她目光先是扫过那支被婆子高举着、金光灿灿却如同烫手山芋的金簪，又掠过谢明蓁那张写满与的精致面容，最后迎上皇后那双深沉难测的凤眸。

皇后娘娘明鉴，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支金簪……的确有问题。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连谢明蓁都微微怔住，没想到她竟会承认得如此干脆？旋即又心中冷笑，承认有问题又如何？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苏云昭不待众人反应，便继续从容说道：但问题并非在于臣女是否触碰过它，而在于它‘丢失’与‘寻回’的过程，实在过于巧合，痕迹也过于刻意，处处透着人为安排的破绽。

她转向皇后，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却自带风骨：娘娘，可否容臣女近前，细观此簪？有些痕迹，需得近距离方能辨明。

皇后深邃的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

一名宫女立刻托着盛放金簪的锦盘，躬身走到苏云昭面前。

苏云昭并未立即拿起金簪，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宫女托着锦盘的双手和垫在盘中的丝帕，确认无误后，才用指尖轻轻拈起那支分量不轻、做工精巧的金簪。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珍贵的古玩，而非面对一件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

无数道目光跟随着她的指尖，落在金簪之上。

娘娘请看，苏云昭将金簪略略举起，让上首的皇后以及附近几位宗室命妇能看清，此簪乃西域精工，金丝攒珠，红宝石镶嵌，可谓巧夺天工。

若真如珠儿所言，是她不慎掉落，又被我不慎踢入或碰入那盆芍药花丛之下……

她话语微顿，指尖轻抚过金簪光滑的表面：那么，金簪之上，难免会沾染泥土、草屑，或是与枝叶摩擦留下的细微划痕，至少，也会蒙上一层浮尘。

可诸位请看，她将金簪微微转动，让不同角度的光泽流淌出来，此簪金光灿灿，宝石殷红夺目，除了些许不可避免的浮尘，簪身并无明显污损，更无磕碰痕迹。

试问，若真是跌落花丛之下，何以能保持如此光洁？此乃疑点一。

众人凝神看去，果然如此，那金簪光亮如新，不似经历之劫。

谢明蓁心中冷笑，插言道：或许是丫鬟拾取时，细心擦拭过了呢？苏妹妹何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

苏云昭并不看她，只对着皇后继续道：谢小姐所言，不无道理。或许真是珠儿心细。但……

她话音一转，将金簪翻转，纤细的指尖指向宝石与金托衔接的卡扣缝隙处，请娘娘与诸位细看此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精巧细微的卡扣处。

这卡扣缝隙之间，苏云昭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嵌着些许极细微的……淡黄色花粉。色泽鲜亮，颗粒均匀。

果然，在那金属的缝隙中，隐约可见几点醒目的淡黄色粉末，若非刻意观察，极易忽略。

苏云昭放下金簪，又轻轻提起自己月白裙摆的一角，那裙摆质地轻柔，颜色素净。

臣女今日衣裙皆是浅色，入席前只在西侧那片茉莉花圃旁短暂停留，若沾染花粉，也应是白色茉莉花粉。娘娘与众位夫人可验证，臣女周身衣物，唯有此色。她裙裾微动，确实只有些微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粒。

随即，她目光平静地转向脸色微变的谢明蓁，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谢小姐今日所穿的石榴红遍地织金长裙，裙摆华丽，曳地而行。

若臣女没记错，谢小姐方才入席前，曾在西侧那片开得正盛的金盏菊丛旁驻足赏玩良久，与多位小姐言笑。金盏菊花粉，正是这般鲜亮夺目的淡黄色。

谢明蓁的脸色倏地白了三分，下意识地想将曳地的裙摆往身后收拢。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一切掩饰都是徒劳。

许多道目光立刻投向她那华丽非凡的裙摆下缘，果然见那织金锦缎上，星星点点，缀着不少同样鲜亮的淡黄色花粉痕迹！与金簪卡扣中发现的花粉，无论是颜色还是形态，都惊人地一致！

这……这又能说明什么？

谢明蓁强自镇定，袖中的手悄然攥紧，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御花园中百花盛开，往来行走，沾染些花粉再寻常不过。

或许……或许是你捡到发簪时，不小心将从别处沾染的花粉蹭了上去？亦或是珠儿自己发髻上带的花粉？

苏云昭唇角笑意微深，带着洞察的了然：谢小姐说的是。

花粉常见，然不同花种，其花粉形态、色泽皆有差异。

御花园中花卉虽多，但金盏菊花粉色泽尤为鲜亮，颗粒也颇具特点。

若这金簪卡扣缝隙中的花粉，与谢小姐裙摆上大量沾染的花粉同源，而臣女周身并无此花痕迹，那么，珠儿所指证的、臣女是‘最后接触’发簪并将其‘碰落’之人，恐怕就值得商榷了。

她再次向皇后行礼，言辞恳切而犀利：娘娘，臣女恳请，即刻传召熟悉花木的司苑局女官，比对金簪花粉与谢小姐裙摆花粉，看是否同源。

同时，仔细搜查谢小姐座位附近区域，看是否有同款金盏菊的花瓣碎屑或其他花粉残留。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唯有查清这些痕迹的真正来源，方能还原真相，不至令无辜者蒙冤，亦不让心怀叵测者得逞！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苏云昭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从金簪的洁净无痕，到卡扣中特定颜色的花粉，再到花粉与谢明蓁裙摆的关联，瞬间将单纯的口头指控，扭转到了对物证痕迹的质疑之上。

许多原本带着鄙夷的目光，此刻已变成了惊疑、审视，甚至隐隐的佩服。

谢明蓁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如同针扎般的目光，脸上那副委屈可怜的面具几乎快要碎裂。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苏云昭观察竟如此入微，连金簪卡扣里那一点点不起眼的花粉，以及自己裙摆上沾染的花粉痕迹，都能成为她反击的利器！

她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一种被当众剥开伪装的羞愤。

皇后端坐上方，将两人截然不同的神色尽收眼底。她目光深邃，扫过全场，将各种或惊讶、或疑虑、或不安的神色一一掠过。

几位与靖王府往来密切的宗室官员家眷，开始低声交换眼色，似在酝酿着如何干扰。

皇后沉吟片刻，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苏云昭所言，不无道理。

宫廷之内，皇子妃遴选之际，更应明辨是非，澄清玉宇。既然各执一词，便依其所请，查验痕迹，以证清白。

来人，传司苑局掌苑女官，即刻比对花粉。另，仔细搜查谢明蓁座位周边，不得遗漏！

命令一下，立刻有宫女太监领命而去。

司苑局的掌苑女官被匆匆传来，小心翼翼地从金簪卡扣和谢明蓁裙摆上取样花粉。

另有几个面容肃穆的嬷嬷宫人，开始在那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座位区域仔细翻查。

谢明蓁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面上依旧撑着那副受了冤屈的楚楚模样，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慌。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那里，一位与靖王府交好的郡王妃几不可察地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但谢明蓁的心，却依旧悬在半空。

苏云昭安静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搜查的过程，仿佛对周遭再次响起的窃窃私语和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毫无所觉。

她深知，花粉之说，只是撕开阴谋的第一道口子。

谢明蓁既敢在皇后宫宴上发难，必定还有后手。

这看似简单的案，实则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激烈交锋。

搜查的结果，是否会如她所愿？

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靖王党羽，又会如何出手干扰？

御花园的风，带着百花的香气吹过，却吹不散这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