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像纽伦市一道被遗忘的伤疤。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不起任何东西,只能在两人之间徒劳地打着旋。
汉克的那句话,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冷。
“一种属于‘修复者’的味道。”
陆沉的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拍重新搏动。他没有再试图扮演那个叫做“亚伯”的懦弱修士,因为在汉克说出“修复者”三个字时,那个虚假的外壳就已经碎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汉克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没有呼叫守卫。他选择在这种无人的小巷里拦住自己,并且说出这番话,这本身就透露了太多信息。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陆沉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不再是“亚伯”那细若蚊蝇的腔调。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表态。
汉克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那道狰狞的刀疤随之扭曲,看起来像是在笑。
“你不必明白。”汉克向前踱了两步,皮靴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只需要知道,我没有闻错。”
他停下脚步,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在档案室里的暴躁,只剩下一种狼一般的审视。“时油厂的事,我很不高兴。有人把我当成了傻子,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他们以为把我扔到档案室这个垃圾堆里,我就成了一个真正的废物。”
原来如此。陆沉心底的迷雾散开了一角。汉克不是为教会的秩序而来,他是为自己的屈辱而来。
“所以,你找到了我。”陆沉说。
“对,我找到了你。”汉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冷的快意,“一个‘修复者’,一个传说中早就该被教会清理干净的‘异端’。你知道如果我把你交上去,会发生什么吗?我会官复原职,甚至更高。而你,会被扔进时间熔炉,连一丝时褶都不会剩下。”
时间熔炉。
这个词从汉克口中说出,证实了陆沉的记忆。那份残缺的地图,是真的。
陆沉没有接话,他在等。等汉克说出那个“但是”。
果然,汉克话锋一转:“但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把一个有趣的工具,变成一块平平无奇的垫脚石,太浪费了。”
“工具?”
“你不是想进大教堂的核心区吗?”汉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别否认,你费那么大劲找那份旧地图,不是为了研究历史建筑。那份图上,有‘时间熔炉’的位置,对吧?”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地方,我也很想进去看看。”汉克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恨意,“我想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到底在里面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把我当成弃子一样扔掉。”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几乎贴到陆沉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帮我进去。我,帮你保守秘密。一个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小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沉看着汉克那双燃烧着野心与复仇火焰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汉克不是要抓他,而是要利用他。他像一条潜伏在阴沟里的毒蛇,等着一个机会,去咬那些曾经踩过他一脚的人。
而自己,就是他选中的那颗用来探路的石子。
“我怎么相信你?”陆沉问。
“你没得选。”汉克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姿态,“要么跟我合作,要么我现在就喊人。外面那条街上,至少有两队巡逻的守卫。”
这是一个死局。
陆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我需要做什么?”
看到陆沉服软,汉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很享受这种将一个“传说中的异端”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很简单。”汉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像是通讯器的金属方块,扔给陆沉,“这里面,有我需要你进去后,帮我确认的几个地方。等你准备好行动,就按上面的按钮,我会为你制造一点小小的‘方便’。”
陆沉接住那个金属方块,入手冰凉。
“现在,你可以滚了。”汉克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记住,别耍花样。我的‘鼻子’,能闻到你走到纽伦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说完,便转身,慢悠悠地朝巷口走去,似乎完全不担心陆沉会逃跑或反抗。
陆沉握着那个金属方块,看着汉克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合作?
不,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合作的可能。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他刚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就在汉克的一只脚即将踏出巷口的瞬间。
陆沉动了。
他没有跑,而是将手中的金属方块猛地朝巷子深处另一侧的墙壁砸去!
“砰!”
金属方块撞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发出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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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时褶之主请大家收藏:()时褶之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汉克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暴怒:“你找死!”
但他没有机会了。
陆沉砸的不是汉克,也不是什么机关。他砸的是那面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时褶。那是一道非常古老的、属于几十年前某个粉刷工留下的时间印记。印记里,记录着当年那桶石灰水的配比,和墙壁干燥时,水分蒸发的过程。
陆沉要做的,就是“修复”这个过程。
他用尽了刚刚恢复不多的时能,强行将那道时褶逆转、激活!
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面看起来坚固无比的砖墙,在金属方块撞击的位置,突然毫无征兆地“噗”的一声,变得像湿透了的纸一样柔软、疏松。大块大块混合着草筋和劣质黏土的墙皮,如同被激活的泥石流,轰然垮塌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垮塌。墙皮脱落的瞬间,一股积压了几十年的、浓烈刺鼻的碱性石灰粉尘,混合着墙体内部阴冷潮湿的霉菌孢子,如同定向爆破一般,朝着巷口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喷涌而出!
“咳!咳咳!”
汉克猝不及防,被这股灰白色的“尘埃炮弹”撞了个满怀。他只觉得眼前一白,口鼻瞬间被呛人的粉尘填满,那股混杂着霉味和石灰的刺鼻气味,疯狂地涌入他的肺里,比档案室的灰尘要猛烈百倍。
他的“时褶嗅探”能力,在这一刻再次成了一个巨大的负担。那无数混乱的、属于过去的霉菌和石灰的时褶,像亿万根钢针,扎进他的感知里,让他大脑一阵剧痛,瞬间失去了对周遭的一切感知。
而这,还没完。
墙体垮塌的巨响,和这冲天而起的粉尘,像一个信号弹,立刻惊动了外面街道上的巡逻队。
“什么声音!”
“在那边!巷子里!”
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巷口围拢过来。
汉克在剧烈的咳嗽中,勉强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几名教会守卫正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片狼藉的景象。
他此刻的形象,狼狈到了极点。一身干净的制服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脸上涕泪横流,正扶着墙壁撕心裂肺地咳嗽,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街头斗殴的失败者。
而那个他本以为已经掌控在手的“工具”,早已不见了踪影。
陆沉在粉尘爆开的瞬间,就转身朝着巷子的另一头,一个隐蔽的下水道入口冲了过去。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听身后的混乱。
他知道,汉克完了。
一个被降职的稽查官,在当值期间,无故出现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并且引发了如此大的骚动。无论他如何解释,都免不了要接受内部的盘问。他与“修复者”私下接触这件事,将成为他永远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他被自己亲手送上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
……
当陆沉重新回到废弃酿酒厂的地下安全屋时,苏清鸢和陈默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苏清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沉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张铺着羊皮纸的木桌前,拿起炭笔,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迅速在纸上勾勒起来。
一条条通道,一个个房间,在他笔下飞速成形。那复杂的、如同蛛网般的地下结构,被他分毫不差地复刻了出来。
最终,他的笔尖,重重地落在了那片结构图的中心位置。
“这里。”
他抬起头,看向苏清鸢和陈默,眼中闪烁着光芒。
“守时大教堂的核心区,地下三百米,有一个‘时间熔炉’。”
陈默的眉头紧锁,而苏清鸢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惨白。
“时间熔炉……”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一个禁忌的名字。
“那是什么地方?”陆沉问。
“是一个传说。”苏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飘,“传说中,教会用来彻底‘净化’最危险的时褶污染源的地方。他们会把污染源扔进熔炉,用最纯粹的时能将其彻底分解,不留一丝痕迹。被净化的东西,会从时间长河里被彻底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陆沉画出的那个位置,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的妹妹……”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们要把清月,也当成‘污染源’,扔进去吗?”
陆沉的心一沉。他看着那副残缺的地图,忽然觉得,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细节,问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那是在通往“时间熔炉”的必经之路上,一个用极细的线条画出的小小标记,像是一只鸟,又像是一把钥匙。
苏清鸢凑近了看,当她看清那个符号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个标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是……我们苏家的……家族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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