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墨渊城,褪去了饿鬼图留下的阴霾与创伤,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拥抱了三年一度的科举大典。
暮色四合,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的光晕连成蜿蜒流淌的河,将整座城池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墨香、纸香,还有酒楼食肆飘出的羹汤香气,混杂着年轻学子们高谈阔论的激昂声浪,汇成一股喧嚣灼热的洪流,冲刷着不久前残留的惊悸。
“残卷斋”紧闭的门扉,仿佛成了这片喧嚣海洋中唯一的孤岛。店内,一盏孤灯如豆。陆砚舟坐在桌案后,指尖捻着一撮新配的“定灵墨粉”,小心地洒入青石砚底那道狰狞的裂痕中。粘稠的黑蓝色液体渗出速度似乎慢了些许,那株半墨半兰的幼芽又舒展出一片墨黑的新叶,生机顽强。
他手边,那方青石砚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微烫。
陆砚舟动作一顿。指尖传来的温度并非错觉,砚台表面那些龟裂的纹路里,一丝微弱却躁动不安的灵韵正悄然弥散。与此同时,窗外鼎沸的人声中,一丝极其隐晦、如同生铁锈蚀般的腥气,悄然混入了浓郁的墨香里,钻进他的鼻腔。
灵犀之眼无声开启。
视野中,满城喧嚣的文运灵韵,那原本应如金色星海般璀璨、平和流淌的才气洪流,此刻却在某些区域呈现出病态的暗红。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蚀文微粒,如同嗜血的浮游生物,正贪婪地附着其上,吮吸着,污染着,让那代表才思与灵性的光辉变得浑浊、滞涩,隐隐透出暴戾的气息。
“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么?”陆砚舟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目光锐利如刀,穿透窗棂纸,投向灯笼长河深处。
一声刺耳的碎裂巨响,猛地撕裂了“墨韵轩”茶楼二层的文雅氛围。
“沽名钓誉,你这策论狗屁不通,也敢妄谈经世济民?”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竟将手中一方沉重的端砚狠狠砸在对方案几上,砚台四分五裂,墨汁飞溅,染黑了邻座数人的衣袍。
被他指责的华服公子哥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竖子安敢辱我?”猛地抓起案头一本厚厚的《策论集要》,劈头盖脸就朝对方砸去。
书页撕裂的刺啦声令人牙酸。更诡异的是,那飞散的书页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不祥的灰黑色泽。
“打,打死这个狂徒。”
“教训他。”
仿佛点燃了火药桶,茶楼二层瞬间炸开。原本只是口舌之争的学子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了心神,理智顷刻崩塌。砚台、镇纸、笔洗…一切触手可及的文房之物都成了凶器。桌椅被掀翻,杯盘碎裂,墨汁与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怒吼、惨叫、器物碰撞的噪音混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的墨香彻底被浓烈的铁锈腥气取代。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楼下大堂也骚动起来。
“灵捕司办案,统统住手。”
一声清冷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混乱的噪音。江白鹭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她一身墨蓝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布满裂纹、刀柄缠绕着嫩绿纹路的断刀,左手依旧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身后数名气息精悍的灵捕如狼似虎地扑入混乱的人群,动作迅捷狠辣,瞬间制住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学子。
混乱被强行压制。茶楼内一片狼藉,伤者呻吟,未受伤的学子们惊魂未定,脸上残留着暴怒褪去后的茫然与后怕。
江白鹭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二楼,秀眉紧锁。她快步走到最先动手、此刻被两名灵捕死死按在地上的青衫书生面前。那人兀自挣扎不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双目赤红得几乎滴血。
“抬起头!”江白鹭冷声道。
一名灵捕强行扳起他的下巴。江白鹭瞳孔微缩,书生的眼白布满血丝,而那双瞳仁深处,竟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如同陈年积灰般的浑浊,那灰翳仿佛有生命般,在瞳孔内缓缓蠕动。
更令她心惊的是,书生挣扎时,手上沾染的墨渍并非浮于表面。借着灯光,她清晰地看到,那漆黑的墨渍正沿着他指腹的皮肤纹理,如同活物般,缓慢而执着地向内渗透,皮肤下的血管,隐隐透出蛛网般的灰黑色细线。
“文曲星…怒了…降罚…都得死…” 被按住的青衫书生突然停止了挣扎,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喉咙里发出断续、嘶哑、如同梦呓般的低语。
江白鹭心头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她猛地挥手:“此人,还有那几个伤重的,立刻带走,其他人,登记名册,严加看管,不得再起冲突。”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被按住的闹事者,无一例外,瞳仁深处都蒙着或深或浅的灰翳,只是没有这个书生严重。
“江校尉,带去哪里?”一名灵捕问道。这种读书人斗殴,以往多是带回司衙训诫了事。
江白鹭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投向窗外“残卷斋”孤灯的方向,斩钉截铁:“残卷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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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卷斋内,灯火比平日亮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伤药苦涩的气息,混杂着那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陆砚舟神色凝重,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金色灵光,正轻轻点在一个被安置在临时铺位上、昏迷不醒的学子眉心。那学子正是瞳仁蒙灰最严重的青衫书生。随着陆砚舟指尖灵光的渗入,书生裸露的手臂上,那些如同蛛网般向心脏蔓延的灰黑细线,蔓延速度似乎被稍稍遏制,但并未消退。
“怎么样?”江白鹭靠在门框边,右手下意识按在断刀刀柄的绿纹处,声音透着疲惫。左手吊在胸前,让她行动间多了几分不便的僵硬。
“蚀文污染。”陆砚舟收回手,指尖的金芒黯淡下去,他拿起桌上的青石砚,砚台表面温热依旧,裂痕中渗出黑蓝液体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分。“不是直接侵蚀**,而是…点燃了他们灵韵深处潜藏的极端情绪,愤怒、嫉妒、偏执…如同干柴遇烈火。这些墨渍,”他指了指书生手上渗入皮肤的墨痕,“是污染凝结的媒介,也是锚点,在持续侵蚀他们的心神和灵韵根基。”
他走到水盆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沾湿了清水,小心地擦拭书生手上的墨渍。清水一接触到墨痕,立刻变得浑浊发黑,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如同腐蚀。而那墨痕,却像是长在了皮肉里,纹丝不动。
“普通的清洗,没用。”陆砚舟眉头紧锁,“这墨…被蚀文污染了,或者说,它本身就是污染的一部分。”他抬头看向江白鹭,目光锐利,“茶楼里,他们用的墨,有问题。”
江白鹭脸色难看:“查,我立刻让人去查封‘墨韵轩’,所有墨锭、墨汁,全部收缴,还有那些书生的随身之物,尤其是笔墨纸砚…”
她话音未落,铺位上另一个伤势较轻、神志有些恍惚的学子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身体剧烈抽搐:“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写的…不是我!是它…是它逼我的!”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驱赶无形的恶魔,指尖同样沾着渗入皮肤的墨渍。
陆砚舟迅速上前,一指点在其昏睡穴上,那学子才软倒下去,陷入昏睡,但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颤抖,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星君…怒了…笔…笔在动…”
江白鹭走到陆砚舟身边,看着铺位上几个昏迷不醒、身上或深或浅浮现灰黑纹路的学子,又看了看陆砚舟手中那方温热的青石砚,以及砚中那株在裂痕与粘液中倔强生长的半墨半兰。喧嚣的科举盛典就在一墙之隔,而这里,阴冷的危机如同毒蛇,已然吐信。
“这科举…”江白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怕是要成一场‘墨劫’了。” 她疲惫的身体微微向陆砚舟的方向倾斜了半分,仿佛那盏孤灯下的身影,是此刻唯一能驱散寒意的热源。而她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那柄孕育着新生纹路的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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