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阙录 第136章 夜幕诡谲

子夜，金陵城头白幡翻飞，如招魂的鬼手。

太后的灵堂设在乾清宫偏殿，素烛摇曳，檀香缭绕。清辞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已跪了两个时辰。她不哭，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棺椁，眼中一片死寂的寒。

晚棠陪在她身边，同样缟素，手臂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血渍还在渗出。她看着清辞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若不是她被俘，清辞不会冒险出城，太后不会死，玉玺不会碎……

“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清辞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该负责的，是赵无极，是阿史那鹰，是那些想要这江山的人。”

她缓缓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晚棠连忙扶住她。

“朕没事。”清辞推开她的手，走到窗前。窗外，金陵城在夜色中沉寂，但城外的夷狄大营灯火通明，如同环伺的狼群。

“他们在准备下一轮进攻。”晚棠轻声道，“斥候回报，夷狄正在组装大型投石机，还有……冲车。”

“冲车？”清辞眼神一凝，“他们想强攻城门？”

“恐怕是。”晚棠走到她身边，“北门城墙有裂缝，他们应该知道了。明日，必是一场血战。”

清辞沉默片刻，突然问：“你父亲……伤得重吗？”

慕容锋在今日的断后战中身中三箭，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已送回府中休养。

“无碍性命，但需休养月余。”晚棠低声道，“父亲说，他愧对太后，愧对陛下……”

“不。”清辞摇头，“是朕愧对你们慕容家。镇国公府为大胤戍边三十年，满门忠烈，如今还要老将军带伤上阵……”

她转身，正视晚棠：“晚棠，答应朕一件事。”

“你说。”

“若城破……”清辞艰难地说，“你要活着。你是慕容家最后的将才，大胤……还需要你。”

晚棠眼中闪过痛楚：“那你呢？”

“朕是皇帝。”清辞声音平静，“皇帝，当与社稷共存亡。”

“那我也是将军。”晚棠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将军，当与城池共存亡。”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不容动摇的决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岩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陛下，秦统领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秦统领快步走入，单膝跪地：“陛下，龙影卫在城内发现异动。”

“说。”

“城南三处民宅，今夜子时先后有神秘人物进出，形迹可疑。”秦统领递上一份名单，“这是龙影卫监视的名单，其中一人……陛下应该认识。”

清辞接过名单，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周明仁。

“周明仁？”她眉头一皱，“他今夜不是在府中守灵吗？”

“表面上是。”秦统领低声道，“但龙影卫发现，他戌时从府中密道离开，去了城南一处宅院，与三个人密谈了一个时辰。那三人中，有一个是……”

他顿了顿：“是赵玉儿。”

赵玉儿？那个假扮周常在的女子？她不是被关在诏狱吗？

清辞眼神骤冷：“诏狱那边怎么回事？”

“臣已经派人去查了。”秦统领道，“但陛下，还有更蹊跷的事——与周明仁密谈的另外两人，其中一个是工部员外郎刘文远，另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是影七。”

影七！龙影卫的叛徒，靖王的旧部，如今在夷狄军中！

清辞霍然起身：“影七在城内？！”

“是。”秦统领点头，“龙影卫确认了，就是他。虽然易了容，但走路的姿势、说话的习惯……骗不过我们的眼睛。”

清辞脑中飞速运转。影七潜入城内，与周明仁、赵玉儿密谈，这意味着什么？

周明仁是太后提拔的人，赵玉儿是赵无极的侄女，影七是靖王旧部……这三个人，本该立场敌对，为什么会凑在一起？

“他们在密谈什么？”清辞问。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秦统领道，“但龙影卫读唇语，听到几个关键词：‘子时三刻’、‘西门’、‘信号’。”

子时三刻？清辞看向殿内的铜壶滴漏——现在已是子时一刻！

还有两刻钟！

“西门……”晚棠突然道，“西门守将是谁？”

“是陈虎的旧部，副将张猛。”秦统领脸色一变，“陈虎叛逃后，西门防务由张猛暂代。此人……与陈虎关系密切。”

不好！清辞瞬间明白——影七要开西门，放夷狄入城！

“立刻去西门！”她厉声道，“李岩，调集禁军！晚棠，你守在这里，保护太后灵柩！”

“我跟你去！”晚棠急道。

“不。”清辞按住她的肩，“晚棠，朕需要你在这里。若西门真有变，夷狄入城，你要立刻护送皇室成员和重要大臣从密道撤离。这是太后的遗命，也是朕的命令。”

晚棠咬唇，眼中满是不甘，但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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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带着李岩和秦统领，匆匆赶往西门。路上，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一切，太巧了。

太后刚死，玉玺刚碎，城内就出现叛徒要开城门。而且叛徒中，有周明仁这种她曾经信任的人。

难道……周明仁从一开始就是靖王的人？他投靠太后，投靠自己，都只是伪装？

不，不对。清辞想起周明仁的眼神，想起他为大胤做的那些事……那不像伪装。

除非……他有什么不得不背叛的理由。

西门城楼，灯火通明。

副将张猛正在巡视，见到清辞，急忙上前行礼：“陛下！您怎么来了？”

清辞盯着他：“张将军，今夜可有什么异常？”

张猛一愣：“异常？没有啊，一切正常。陛下，是不是……”

他话未说完，城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清辞走到垛口前。

只见城下护城河边，数十名士兵正围着一辆马车，与守门士兵争执。

“陛下，是工部的马车，说奉旨运送守城器械。”一个士兵禀报。

清辞眯起眼：“工部运送器械，为何不走北门，要走西门？”

“这……”

“让他们停下，朕要检查。”

命令传下去，马车停下。清辞带人走下城楼，来到马车前。

驾车的是个中年汉子，面色惶恐：“陛、陛下……小的是工部杂役，奉命运送箭杆去北门……”

“北门在城北，西门在城西，你绕这么远？”清辞冷笑，“打开车厢。”

“这……这里面都是箭杆，没什么好看的……”

“打开！”

士兵上前，掀开车帘。里面果然堆满箭杆，看起来很正常。

但清辞注意到，车厢底板……太厚了。普通马车的底板，不会这么厚。

“把箭杆搬出来。”她下令。

士兵们开始搬运箭杆。刚搬了十几捆，突然，车厢底板“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有暗格！”李岩眼尖。

清辞拔剑，一剑劈开车厢底板。底下，赫然是——三个大木箱！

打开木箱，第一个里面是火油，第二个是火药，第三个……是十套夷狄军服！

“拿下！”清辞厉喝。

驾车汉子见事败露，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就要点燃火药！

“找死！”秦统领一刀斩下，汉子惨叫倒地。

但火折子已经落下，眼看就要点燃火药！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过来，一脚踢飞火折子——是张猛！

“陛下小心！”张猛护在清辞身前。

火折子落在远处，未引燃火药。清辞松一口气，看向张猛：“张将军，你……”

话音未落，张猛突然反手一刀，刺向清辞！

变生肘腋！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清辞似乎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同时一剑刺出，贯穿张猛肩膀！

“你……”张猛踉跄后退，难以置信。

“朕早就怀疑你了。”清辞冷冷道，“陈虎叛逃，你却安然无恙，还接掌西门防务，这本身就不合理。今夜工部马车要走西门，你作为守将，非但不查，还帮他们说话——这更不合理。”

张猛惨笑：“陛下果然聪慧……可惜，已经晚了。”

“晚了？”清辞皱眉。

突然，城楼上传来号角声——不是大胤的号角，是夷狄的号角！

紧接着，西门外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夷狄大军，提前攻城了！

“报——！”一个士兵连滚爬爬冲下城楼，“陛下！夷狄大军夜袭西门！至少有五万人！”

五万！清辞心头一沉。夷狄主攻北门是假，偷袭西门是真！

“守城！”她厉喝，“所有人上城墙！李岩，立刻去调北门援军！”

“是！”

清辞快步登上城楼。只见西门外，黑压压的夷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冲车、云梯、投石机……一应俱全。显然，他们早有准备。

“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但夷狄士兵顶着盾牌，冒着箭雨前进。冲车已经推到护城河边，开始搭建浮桥。

“滚木礌石！”

守军将滚木礌石推下城墙，砸倒一片敌军。但夷狄人数太多，前仆后继。

清辞亲自挽弓，一箭射中一个夷狄百夫长。但更多的敌军涌上来。

“陛下！北门援军到了！”李岩带人赶来，约有两千人。

但杯水车薪。夷狄有五万，而且攻势凶猛。

“火油！用火油！”

火油倾泻而下，火箭齐发，城下瞬间变成火海。但夷狄悍不畏死，竟有士兵用身体扑灭火焰，为冲车开路。

“撞门了！”有士兵惊呼。

冲车已经搭上浮桥，开始撞击城门！咚！咚！每一声，都像撞在清辞心上。

城门虽坚，但经不起这样猛烈的撞击。门闩开始出现裂痕。

“顶住！”清辞冲到城门内，与士兵一起用身体顶住城门。

但冲车的力量太大，门闩终于断裂！城门，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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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住缺口！”清辞拔剑，第一个冲上去。

狭窄的门洞内，双方展开血腥的肉搏。清辞一剑一个，连杀数人，但夷狄源源不断。

“陛下小心！”李岩护在她身边，身上已多处负伤。

眼看城门就要失守，突然，城门外传来一阵骚乱。

夷狄后方，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一支骑兵从夷狄侧翼杀入，如一把尖刀，直插敌阵！

为首一员女将，银甲白袍，长枪如龙，正是——慕容晚棠！

“晚棠？！”清辞惊呼。

晚棠不是应该在宫中吗？怎么会……

但此时无暇多想。晚棠率军杀入敌阵，瞬间搅乱了夷狄的攻势。城门压力大减。

“反击！”清辞抓住机会，率军冲出城门，与晚棠内外夹击。

夷狄没想到城内还有骑兵，更没想到这支骑兵如此勇猛，一时阵脚大乱。

“撤！快撤！”夷狄将领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清辞和晚棠合兵一处，追杀出三里，斩敌数千，方才收兵。

回到城中，清辞才发现，晚棠带来的骑兵，只有五百人——是慕容家留在城中的最后家兵。

“你怎么来了？”清辞又气又急，“不是让你在宫中吗？”

晚棠浑身是血，但笑容灿烂：“我就知道西门有变。放心，宫中我已经安排好了，太后灵柩和皇室成员，都已经转移到安全地方。”

她顿了顿，低声道：“而且……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清辞心中一暖，但随即沉下脸：“胡闹！你是三军主帅，怎能如此冲动？”

“那陛下还是皇帝呢，不也一样？”晚棠挑眉。

两人对视，突然都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心意相通的笑。

清理战场，清点伤亡。西门守军战死八百余人，伤一千多。夷狄损失约三千人，但主力未损。

更麻烦的是，城门被撞坏，需要连夜抢修。

“陛下，”秦统领匆匆赶来，“张猛……死了。”

“死了？”清辞皱眉，“怎么死的？”

“咬毒自尽。”秦统领道，“他口中藏有毒囊。还有……我们在他的住处，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封信。信是写给“主上”的，内容很简单：“西门已开，大事可成。但周明仁似有异心，请主上小心。”

主上？不是赵无极，也不是阿史那鹰。那会是谁？

“周明仁呢？”清辞问。

“还在监视中。”秦统领道，“他与赵玉儿、影七密谈后，就回了府中，再未出来。”

清辞沉思片刻：“带朕去见他。”

“现在？”

“现在。”

周府，灵堂依旧。周明仁跪在太后灵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清辞走进去，他也没有回头。

“周爱卿，”清辞开口，“朕需要一个解释。”

周明仁缓缓转身，眼中布满血丝：“陛下想问什么？问臣为何与赵玉儿、影七密谈？问臣是否叛国？”

“是。”

周明仁笑了，那笑容凄凉：“陛下，若臣说，臣是为了救一个人，您信吗？”

“救谁？”

“臣的妹妹——真正的周常在。”周明仁眼中涌出泪水，“三年前，赵无极抓住她，用她的性命威胁臣，要臣为他办事。臣……别无选择。”

清辞心头一震：“真正的周常在还活着？”

“活着，但生不如死。”周明仁哽咽，“她被关在城东一处暗牢，每日受刑。赵无极说，若臣不听话，就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跪行到清辞面前：“陛下，臣有罪。臣泄露过朝中机密，传递过消息，甚至……甚至帮陈虎逃出城。但臣从未想过要害陛下，害大胤。臣只是想……救妹妹。”

清辞沉默。她想起周明仁这些年的表现，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痛苦眼神……原来如此。

“今夜密谈，是怎么回事？”

“影七找到臣，说可以帮臣救出妹妹，但条件是……开西门。”周明仁道，“臣假装答应，实则想将计就计，引他们上钩，一网打尽。赵玉儿……她也是这个意思。”

“赵玉儿？”

“她说，她欠陛下一命，要还。”周明仁道，“影七不知道，赵玉儿早就暗中投靠了陛下。今夜密谈，是我们设的局，想套出影七背后的主使。”

清辞震惊：“那为何不告诉朕？”

“因为臣不敢。”周明仁磕头，“臣罪孽深重，不敢奢求陛下信任。臣只想……在死前，为大胤做最后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神决绝：“陛下，影七背后的人，不是靖王。”

“那是谁？”

“是……”周明仁刚要开口，突然浑身一震，眼睛瞪大。

一支弩箭，从窗外射入，正中他后心！

“有刺客！”秦统领厉喝，护住清辞。

龙影卫立刻追出去，但刺客身手极快，消失在夜色中。

清辞扶住周明仁。他口中涌出鲜血，艰难地说：“是……先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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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的什么？儿子？旧部？还是……

清辞脑中一片混乱。先帝已死多年，他的旧部，为何要勾结夷狄，颠覆大胤？

除非……先帝之死，另有隐情。

“陛下，”晚棠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清辞缓缓起身，眼神冰冷如刀：“传令，全城戒严，搜捕刺客。还有……”

她看向周明仁的遗体：“厚葬周爱卿。追封忠毅侯，以国公之礼安葬。”

“可是陛下，他……”

“他救了西门，救了金陵。”清辞打断晚棠，“至于他的罪……人死债消。”

她走出灵堂，站在院中，仰望夜空。

繁星点点，却照不亮人心的黑暗。

赵无极死了，但他的阴谋还在继续。靖王的阴影，先帝的谜团，夷狄的威胁……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清辞，”晚棠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还有我。”

清辞转头看她。月光下，晚棠的脸庞英气而坚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晚棠，”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朕不值得你效忠，你会离开吗？”

晚棠握住她的手：“永远不会。清辞，我效忠的不仅是大胤，不仅是你，更是……我们之间的承诺。”

“什么承诺？”

“无论生死，并肩作战。”晚棠一字一句，“这是我们在宫墙上立下的誓言。我慕容晚棠，言出必践。”

清辞眼中泛起泪光，但很快忍住。她反握住晚棠的手，握得很紧。

“好。”她声音坚定，“那我们就并肩作战，直到最后。”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但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温暖如春。

远处传来梆子声，寅时了。

天快亮了。

而更残酷的战斗，还在等着她们。

清辞望向东方天际，那里，第一缕曙光正在刺破黑暗。

无论前路多艰险，

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她是萧清辞，

是大胤的女帝，

是这江山的守护者。

而她身边，有晚棠，

有忠臣，

有将士，

有百姓。

这江山，

她守定了。

天，渐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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