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正月十六。
雪停了。
金陵城从长达三日的国丧中缓缓苏醒。白幡依旧垂挂,但街巷间已有了零星的人声。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在积雪未消的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辙痕;更夫敲完最后一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禁军换了岗,新来的士兵呵着白气,搓着手,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街道。
乾清宫却仍陷在死寂里。
慕容晚棠坐在偏殿的暖阁中,面前堆着如山奏折。她已换了摄政王的玄黑蟒袍,长发梳成男子式的发髻,以玉冠固定。脸上脂粉未施,眼底乌青浓重,但背脊挺得笔直。
“王爷。”萧十三立在阶下,声音沙哑,“昨夜,共有二十七人试图趁乱出城,皆已截获。其中十六人为顾氏余党,六人疑似夷狄细作,五人……”他顿了顿,“为朝中官员家眷。”
晚棠未抬眼,笔尖在奏折上划过:“按律处置。”
“是。”萧十三应道,却未退下。
“还有事?”
“刑部和大理寺联名上奏,请求重审江南盐案。”萧十三呈上另一份奏折,“此案涉及官员四十七人,牵连世家十二户。先帝在时,因牵涉太广,一直悬而未决。”
晚棠终于搁笔。她接过奏折,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罪状、证据链完整度。她的目光在“顾氏”二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名字:“沈明轩”。
清辞的舅父。当年因卷入科举舞弊案,被罢官下狱。清辞费尽周折才将他救出,此后一直闲居金陵。
“沈明轩与此案何干?”晚棠问。
“据查,顾氏为拉拢江南文臣,曾以重金贿赂沈明轩,欲借其昔日人脉,为盐案相关官员开脱。沈明轩未收,但知情不报。”
晚棠闭了闭眼。清辞若在,定会为这舅父求情。那人虽庸碌,却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之一。
“沈明轩,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她提笔批注,“其余涉案官员,按证据确凿者严办,证据存疑者暂押待审。三日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处置方案。”
“王爷,”萧十三迟疑道,“此案若彻底清查,恐动摇江南半壁官场。如今北境初定,夷狄虽退,但阿史那狼余部仍在漠北游荡。若江南再乱……”
“正因北境未稳,江南才必须肃清。”晚棠打断他,声音冷硬,“顾衍之为何能一呼百应?为何那么多官员、世家甘愿附逆?就是因为这些年,朝廷对江南太过纵容。贪腐成风,吏治败坏,百姓怨声载道——这些,都是先帝心知肚明却无力根治的痼疾。”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后初晴,阳光刺眼,照得宫檐下的冰凌晶莹剔透。
“先帝当年推行新政,为何阻力重重?为何最终功败垂成?”晚棠的声音很低,像在问萧十三,又像在问自己,“不是新政不好,而是她太急,太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海晏河清。她以为,只要雷霆手段,就能扫清积弊。”
她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可她错了。这江山,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改变的。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萧十三怔怔望着她。眼前的慕容晚棠,与三个月前那个在乾清宫抱着清辞遗体痛哭的女子判若两人。那时的她,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现在的她,却像一柄淬过火的剑,沉静、锋利、坚不可摧。
“王爷的意思是……”
“新政要继续,但方法要变。”晚棠走回案前,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章程,“清查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吏治——这些,一样都不能少。但不必急于求成。我们可以分步走:先在江南三州试点,成功了,再推行全国;阻力太大,就暂缓,换个方式。”
她将章程递给萧十三:“这是先帝临终前,与我商议的‘十年新政方略’。她早就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天。所以……她把未竟之事,托付给了我。”
萧十三接过那叠厚厚的纸页。墨迹犹新,但字迹却是清辞的——清秀中透着筋骨,是独属于那位女帝的笔迹。显然,这是她生前最后时刻,强撑着病体写下的。
“先帝她……”萧十三喉头哽咽。
“她从来都不是莽撞之人。”晚棠望向窗外,目光悠远,“那些看似激进的决策,背后都有深思熟虑。只是……时间不等人,敌人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岩匆匆而入,面色凝重:“王爷,北境急报。”
“讲。”
“阿史那狼余部纠集漠北三部,约五万骑兵,昨日突袭雁门关。守将赵锋率军死战,伤亡惨重,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晚棠眼神一凛:“雁门关守军多少?”
“原本三万,但去年抽调两万南下平叛,现只剩一万。”李岩道,“赵将军奏报中言,若援军十日内不到,雁门关……必破。”
十日内。从金陵到雁门关,快马加鞭也要七日。也就是说,留给调兵遣将的时间,只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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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却走到墙边,仰头看向悬挂的大胤疆域图。她的目光从江南水乡移到北境荒漠,手指沿着长城防线缓缓滑动,最终停在雁门关的位置。
“不能从金陵调兵。”她忽然道。
“王爷?”李岩惊道,“若不调兵,雁门关如何守住?”
“金陵的兵,不能动。”晚棠转身,语气斩钉截铁,“顾氏余党未清,江南局势未稳,此刻调兵北上,无异于给那些蛰伏的逆贼可乘之机。”
她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空白奏折,提笔疾书:“传令:命河北节度使刘武,率本部三万兵马,即日驰援雁门关。命山西节度使王贲,抽调两万精兵,从侧翼包抄漠北三部。命陇右节度使陈远,严守河西走廊,防夷狄西窜。”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她将命令递给李岩:“八百里加急,今日必须送出。”
李岩接过,却仍有疑虑:“王爷,刘武、王贲、陈远三人,皆是先帝提拔的寒门将领,对朝廷忠心不二。但……他们手中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八万。漠北三部虽只有五万骑兵,但皆是悍勇之辈,且熟悉地形,善打游击。正面硬碰,恐难速胜。”
“谁说要正面硬碰?”晚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密令给刘武:援军到后,不必急于出战。雁门关易守难攻,只要粮草充足,守上一个月不成问题。届时,漠北骑兵久攻不下,必生急躁。待其士气低落、粮草不继时,再联合王贲部前后夹击。”
她顿了顿,又道:“再传密令给王贲:他的两万人,不必全部投入正面战场。分五千精骑,绕道阴山,直扑漠北三部老巢。他们既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端了他们的老窝,看他们还敢不敢在雁门关外逗留。”
李岩眼睛一亮:“王爷此计甚妙!只是……绕道阴山,路途险峻,且需穿过突厥部落的领地。若被发觉……”
“所以才要‘密令’。”晚棠看向萧十三,“龙影卫中,可有人熟悉北境地形?”
萧十三沉吟片刻:“有三人是北境边军出身,其中一人曾随商队走过阴山小道。”
“派他们去,护送王贲的五千精骑。”晚棠道,“告诉他们:此行凶险,但若成功,便是奇功一件。朝廷不会亏待勇士。”
“是!”
李岩和萧十三领命退下。暖阁中又只剩晚棠一人。
她坐回案前,却再无心批阅奏折。目光落在桌角那盆梅花上——是清辞生前最爱的“绿萼”。花期已过,花瓣零落,只剩枯枝在瓷盆中伸展,倔强而孤独。
晚棠伸手,轻触那枯枝。指尖冰凉。
“你看,我又要做你不喜欢的事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过,为君者,当以仁治天下,少动干戈。可如今……北境烽烟又起,江南余孽未清。我若不动刀兵,这江山如何守得住?”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烛火。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孤单而巍峨。
“王爷,”宫人轻声禀报,“姜司药求见。”
“请。”
姜司药走进来,手中提着药箱。她比三个月前消瘦了许多,鬓边白发丛生,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清辞的死,对她的打击不亚于晚棠。
“该换药了。”姜司药打开药箱,取出纱布和药膏。
晚棠默默解开衣襟。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尚未愈合——是那日为清辞挡箭留下的。箭上虽无毒,但伤及筋骨,愈合极慢,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
姜司药仔细清洗伤口,敷上新药。她的动作很轻,但晚棠还是疼得蹙眉,额角渗出细汗。
“王爷今日又过度劳神了。”姜司药叹道,“伤口愈合本就不易,若再不静养,恐留病根。”
“无妨。”晚棠咬牙忍痛,“北境战事紧急,江南百废待兴,我哪有时间静养。”
姜司药包扎好伤口,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看着晚棠,欲言又止。
“姜姨有话直说。”晚棠系好衣襟,语气温和了些。这三个月,姜司药是她身边唯一敢直言劝谏的人,也是唯一能让她稍稍卸下心防的人。
“王爷,”姜司药低声道,“先帝临终前,曾交给我一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到晚棠面前。
晚棠接过。锦囊是素白色的,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是清辞的手艺。她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笺,和一支已经干枯的梅花。
纸笺上,是清辞的字迹:
“晚棠,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了。别哭,你答应过我的。
这江山,如今交到你手里。我知道,你会做得比我好。你比我坚毅,比我果决,也……比我更懂得忍耐。
但有几句话,我想嘱咐你:
第一,新政要继续,但莫要心急。十年不成,就二十年。我们这代人做不到的,交给下一代。只要方向对了,慢一些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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