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正月十八。
雪霁后的金陵城,晨光格外清冽。慕容晚棠一夜未眠。
她坐在偏殿的南窗前,面前摊着那封信和玉簪,还有一叠从太医院调来的记录。烛火早已燃尽,晨曦透过窗纸,在桌案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上那个“念”字,仿佛能触碰到写字人指尖的温度。
“王爷,”萧十三在门外轻声禀报,“沈府那边有动静了。”
晚棠倏然抬头:“进来说。”
萧十三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昨夜子时,碧荷再次潜入沈府。这次她不是找后门的婆子,而是直接翻墙进了内院,在沈明轩书房外停留了一炷香时间。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看见她从窗缝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沈明轩什么反应?”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萧十三眉头紧锁,“沈明轩似乎早知道她会来。书房灯一直亮着,碧荷离开后不久,灯就灭了。今晨天未亮,沈府后门悄悄驶出一辆马车,往城南方向去了。”
“城南?”晚棠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金陵城图前,“城南有什么?”
“多是平民聚居区,巷道复杂。但有一处……”萧十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片标注着“旧染坊”的区域,“这里三年前遭过火灾,大半宅院废弃,鱼龙混杂。顾氏之乱时,曾有几股叛军残部藏匿于此,被清剿后就荒了。”
晚棠盯着那片区域,眼神渐渐锐利:“派人跟了吗?”
“派了,但……”萧十三面露难色,“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我们的两个人跟丢了。不过他们记住了一个细节:那辆马车的车辙比寻常马车深,且行进时,车内传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金属碰撞声?”晚棠转身,“像什么?”
“像……镣铐的声音。”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晨光渐渐明亮,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沈明轩。”晚棠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清辞这个舅父,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庸碌文人,靠着祖荫和清辞的庇佑混日子。现在看来,倒是小瞧他了。”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支玉簪:“清辞及笄时,他送这支簪子,说是她母亲的遗物。可姜司药说过,清辞生母离世时,沈家几乎将她所有东西都烧了,说是晦气。这支簪子若真是遗物,沈明轩为何要偷偷留下?又为何要在此时,通过碧荷之手还回来?”
“王爷的意思是……”
“这支簪子,恐怕不单是信物。”晚棠将簪子举到光线下,仔细端详那点红沁,“你看这红沁,天然形成,形状像什么?”
萧十三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像……像一滴血。”
“或者说,像被血浸染过的痕迹。”晚棠放下簪子,“清辞生母是怎么死的?太医之女,通晓药理,却突然‘病故’。沈家对外说是急症,可连棺椁都没让娘家人看一眼就下葬了。当年清辞年幼,无力追查。后来她入宫,暗中调查,却总在关键时刻线索中断。”
她看向萧十三,眼中寒光闪烁:“你说,有没有可能,清辞生母根本不是病故,而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被灭口了?”
萧十三脊背发凉:“若真如此,那沈明轩……”
“他或许不是主谋,但一定知情。”晚棠重新坐下,指尖敲击着桌案,“清辞假死脱身,选择通过碧荷联系沈明轩,说明她认为这个舅父可信。可一个连亲姐姐之死都能隐瞒多年的人,真的可信吗?”
她顿了顿,又道:“又或者,清辞不是信任他,而是……在利用他?”
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岩匆匆而来,面色凝重:“王爷,北境急报!”
晚棠接过军报,快速扫过。雁门关守将赵锋的亲笔信,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战事间隙仓促写就:
“末将赵锋顿首:漠北三部连日猛攻,关城损毁严重,守军伤亡已逾三成。刘武将军援军昨日抵达关外三十里处,却遭夷狄伏击,损失两千余人,被迫后撤扎营。王贲将军五千精骑绕道阴山,至今音讯全无。粮草仅够七日,箭矢将尽。若十日内再无援军,雁门关……必失。”
信的末尾,墨迹被水渍晕开一片,不知是血是泪。
晚棠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刘武被伏击?”她看向李岩,“行军路线是绝密,夷狄如何得知?”
李岩低声道:“兵部正在彻查,但……军报传递需经驿站,各州府衙门,环节众多,难保没有疏漏。”
“不是疏漏,是内奸。”晚棠斩钉截铁,“传令:命河北、山西两路援军即刻合兵,由刘武统一指挥,不必再等王贲消息。告诉他们,朕不要他们速胜,只要他们拖住漠北主力,为雁门关争取时间。”
“那雁门关……”
“朕亲自去。”晚棠站起身。
“王爷不可!”李岩和萧十三同时惊呼。
“雁门关若失,北境门户洞开,夷狄铁骑可直扑中原。”晚棠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朝廷现在能调动的将领,要么年事已高,要么资历尚浅。唯有朕亲赴前线,才能稳定军心,也能揪出那个内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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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有你们。”晚棠看向二人,“李岩,你主理朝政,凡有要事,与六部尚书商议决断。萧十三,你坐镇宫中,继续追查碧荷和沈明轩这条线。记住,此事关乎先帝生死,务必谨慎。”
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套许久未穿的银甲:“传令下去:三日后,朕亲率三万禁军精锐北上。粮草军械,今日之内务必齐备。”
李岩还想再劝,却被晚棠的眼神制止了。
“先帝将江山托付给我,不是让我守在深宫,看着它一寸寸沦陷的。”晚棠抚摸着冰凉的甲胄,声音低沉,“她在时,我未能与她并肩作战。如今她不在了,这江山,我替她守。”
午时,晚棠去了太庙。
这是清辞下葬后,她第一次来。陵墓在城北的皇陵,太庙里只供奉着牌位。新帝年幼,尚未亲政,宗庙祭祀皆由晚棠代行。
大殿内香烟缭绕,清辞的牌位摆在最中央,金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晚棠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几个字:
“大胤武烈皇帝萧清辞之神位”。
武烈。刚强曰武,有功安民曰烈。这是朝臣议定的谥号,她亲自点头的。可如今想来,清辞真的喜欢这个谥号吗?那个表面温婉、内心倔强的女子,会不会更希望被记得的,是她的仁德,而非武功?
“清辞,”晚棠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如果你真的还活着,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怪我?”
无人应答。只有香烟袅袅上升,在殿顶盘旋,最终消散。
“我要去北境了。”晚棠继续说,像是在对活人倾诉,“雁门关危急,我不能不去。你当年说过,为君者当守土安民,我记着呢。”
她走上前,伸手触碰那冰冷的牌位:“可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在谋划什么。假死脱身,暗中布局,连我都要瞒着——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颤抖。
“或者……你是为了保护我?”晚棠忽然想到这个可能,眼神一凝,“你知道宫中有内奸,朝中有叛徒,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能信。所以你选择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从明处转到暗处,既能暗中调查,又能……让我在明处,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野草般疯长。
是啊,清辞中毒是在两军阵前,众目睽睽之下。若她中的毒不是‘朱颜改’,而是某种可控的毒,那下毒之人是谁?是顾衍之的人?还是……自己人?
若是自己人,那清辞在宫中岂不是步步杀机?她若不用假死脱身,恐怕等不到毒性发作,就会被第二次、第三次暗杀。
而假死之后,她成了“已死之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就会放松警惕,转而将矛头对准——接掌大权的慕容晚棠。
“你是故意的。”晚棠喃喃道,眼中涌起复杂的神色,“你让我站在风口浪尖,自己却潜入暗处。清辞,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我?”
愤怒、心疼、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晚棠迅速收敛情绪,恢复平静。
进来的是姜司药。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王爷,”姜司药的声音有些颤抖,“老臣在太医院库房深处,找到了这个。”
晚棠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无字,纸张脆薄,墨迹已有些晕染。她小心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景和二年春,太医院正沈氏女诊脉录。”
沈氏女——清辞的母亲。
晚棠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快速翻阅,册子记录的是景和二年春季,沈氏女在太医院当值时诊治过的所有病例。大多是嫔妃的寻常病症,偶有宫女太监,记录简明扼要。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墨迹格外深,字迹也有些潦草,与前面的工整截然不同:
“三月初七,戌时。慈宁宫急召,言太后心悸。至,见太后面色如常,脉象平稳,不似急症。太后屏退左右,独留余一人,问:‘沈太医,你父亲临终前,可曾交给你什么东西?’”
“余答:‘家父遗物,皆已焚化。’太后凝视余良久,忽笑:‘你长得真像你父亲,尤其是这双眼睛。’”
“余不安,欲告退。太后又道:‘你可知,二十年前梅妃是怎么死的?’余大惊。梅妃案是先帝禁案,宫中无人敢提。太后起身,走至窗前,背对余,声音缥缈:‘你父亲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必须死。你若聪明,就该学你父亲,把不该知道的事,烂在肚子里。’”
“余战栗不能言。太后转身,眼神冰冷:‘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若让第三人知道,你,还有你那女儿,都活不成。’”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末尾的墨迹有拖曳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手在颤抖。
晚棠握着册子的手,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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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梅妃案。又是梅妃案。
清辞生前就在查这个案子,但每次刚有线索就中断。贤妃死前,也曾暗示这个案子牵扯巨大。现在看来,连清辞生母的死,都与这个案子有关。
“这册子,”晚棠看向姜司药,“你是怎么找到的?”
“在库房最角落的一个樟木箱里。”姜司药道,“那箱子堆在杂物下,锁已锈死。老臣是找器械司的人撬开的。箱子里除了这本册子,还有几包药材,都已霉变。”
“可有人知道你动了这个箱子?”
“应该没有。”姜司药摇头,“老臣是趁夜深人静时去的,只带了一个信得过的药童。那孩子口风紧,不会乱说。”
晚棠合上册子,放进锦盒:“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查了。”
“可是王爷,先帝生母之死分明有冤,还有梅妃案……”
“正因有冤,才不能打草惊蛇。”晚棠打断她,眼神凌厉,“太后虽已薨逝,但她经营后宫数十年,不知埋下了多少暗桩。清辞假死脱身,或许就是为了查清这些陈年旧案。我们若贸然动作,反而会坏了她的计划。”
姜司药怔怔看着她,忽然老泪纵横:“王爷的意思是……先帝真的还活着?”
晚棠没有回答,只是将锦盒仔细收好:“姜姨,你先回去。记住,今日之事,对谁都不要提。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姜司药重重点头,抹着泪退下了。
殿内又只剩晚棠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的宫墙在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清辞,你母亲是因梅妃案而死。
你假死脱身,是为了查这个案子吗?
可梅妃案发生在二十年前,那时你尚未出生,你母亲也只是太医院的一个女医。这个案子,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太后灭口,值得你赌上性命去查?
还有沈明轩——你母亲的亲弟弟,他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晚棠感到一阵头痛。线索太多,像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找不到那个可以抽丝的线头。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清辞还活着。而且,正在暗处进行着一场危险的博弈。
而她,必须守住明处的阵地,为清辞争取时间和空间。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北境的烽火,江南的暗流,朝堂的博弈,以及……无尽的猜忌和孤独。
“王爷。”萧十三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急切,“沈府那辆马车找到了。”
晚棠霍然转身:“在何处?”
“在旧染坊深处的一处宅院。我们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只在远处监视。但看到……看到马车里下来一个人,被两个黑衣人搀扶着,进了宅子。”
“什么人?”
“太远,看不清样貌。但身形瘦削,走路有些踉跄,像是……有伤在身。”萧十三顿了顿,“而且,那人穿着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但从身形看,像是个女子。”
女子。有伤在身。需要搀扶。
晚棠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加派人手,将那座宅院围住,但不要靠近。查清楚宅子的主人是谁,近日有哪些人进出。还有,想办法确认那个女子的身份——但要小心,绝不能惊动里面的人。”
“是!”
萧十三退下后,晚棠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底乌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燃烧着两簇火焰。
清辞,若真是你,等我。
等我从北境回来,等我肃清内奸,等我稳住朝局。
到那时,无论你在查什么,无论前方有多少险阻,我都陪你一起。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
像是烽火,又像是希望。
夜色,即将降临。
而这场旷日持久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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