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二月初十。金陵城。
夜雨滂沱,将这座千年古都笼罩在朦胧的水雾中。宫灯在雨中摇曳,光线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更夫的梆子声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陆炳撑着油纸伞,走在空旷的宫道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花白的须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更显苍老。但他的眼睛却锐利如鹰,在雨夜中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从接到阴山传来的密报开始,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密报只有七个字:“公主现,王爷归,危。”字迹是清辞的,用的是特殊的药水书写,遇水才显现。这意味着,送信的人要么是清辞的心腹,要么是截获了密信的敌人。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大人。”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是影七。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流淌,但眼神依旧清明,“东宫那边有动静了。”
“说。”
“子时三刻,东宫侧门悄悄驶出一辆马车,往城南去了。属下跟了一段,确认车上是……太子太傅,周文渊。”
陆炳脚步一顿:“周文渊?这么晚了,他去城南做什么?”
“马车在城南绕了几圈,最后进了……顾氏旧宅。”
顾氏旧宅。顾衍之的府邸,自顾氏被抄家后就一直空置,由锦衣卫看守。但守夜的人回报,今夜一切正常,无人进出。
除非……有人买通了看守。
陆炳的眼中闪过寒光:“周文渊进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属下不敢跟太近,只在外面守着。但听到宅内有琴声。”
琴声?雨夜、空宅、琴声,还有这位一向以清流自居的太子太傅。有意思。
“继续盯着。”陆炳继续往前走,“但有异动,立刻回报。另外,派人去查周文渊这三个月都见了什么人,特别是……宫里的人。”
“是。”影七顿了顿,“大人,还有一事。李岩李大人……今日午后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太后的旧居,如今空置。自太后薨逝后,那里就一直封着,只有几个老宫人负责洒扫。
“他去做什么?”
“说是奉王爷之命,整理太后遗物。但属下的人发现,他在慈宁宫偏殿待了两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木盒。”
木盒。陆炳想起太后临终前,确实留下不少东西,大多赏给了嫔妃宫人,只有一些贴身的物件封存在慈宁宫。李岩去取太后的遗物?为什么?奉谁的命?晚棠远在阴山,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
除非……李岩在撒谎。
“那个木盒,查清楚是什么。”陆炳的声音冷了几分。
影七点头,消失在雨幕中。
陆炳继续往前走,目的地是乾清宫。李岩此刻应该在那里,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这位丞相大人,最近似乎太过勤勉了些。
乾清宫偏殿灯火通明。李岩果然在,正伏案疾书。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一袭紫袍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熨烫平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陆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陆大人。”李岩放下笔,起身相迎,“这么晚了,可是有要事?”
陆炳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水渍:“李大人不也还没休息?”
“朝政繁忙,不敢懈怠。”李岩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陆炳心中警铃大作。
太完美了。这位李大人,永远这么从容,这么得体,就像一副精心描摹的面具,戴在脸上二十年,连他自己都忘了原本的模样。
“李大人方才去了慈宁宫?”陆炳开门见山。
李岩一怔,随即恢复平静:“是。奉王爷之命,整理太后遗物。王爷出征前嘱咐,太后生前最爱的几卷佛经,要送到护国寺供奉。”
理由很充分,很合理。但陆炳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是李岩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极少人知道。
“原来如此。”陆炳点头,“那佛经可找到了?”
“找到了。”李岩指了指案上一个紫檀木盒,“就在里面。陆大人要查验吗?”
“不必。”陆炳摆手,“李大人办事,老夫自然放心。只是慈宁宫久无人居,阴气重,李大人还是少去为好。”
“多谢陆大人关心。”李岩重新坐下,拿起笔,“若无事,下官要继续批阅奏折了。”
这是逐客令。陆炳也不多言,拱手告辞。
走出乾清宫,雨更大了。陆炳站在檐下,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宫殿轮廓,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李岩在隐瞒什么?那个木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周文渊为什么要夜访顾氏旧宅?还有清辞那句“危”,究竟指的是什么?
“大人。”又一个黑影出现在他身侧,这次是个女子,身穿宫女服饰,但眼神锐利,是锦衣卫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长春宫那边,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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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长春宫,贤妃的旧居。贤妃自缢后,那里也一直封着。
“什么发现?”
“有人在贤妃寝殿的暗格里,放了一样东西。”宫女压低声音,“是一块玉佩,和大人让属下们留意的那种,一模一样。”
玉佩!陆炳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人身手极好,避开了所有守卫,属下也是偶然发现暗格有被打开的痕迹,才进去查看。”
“玉佩现在何处?”
“属下不敢动,还在原处。”
陆炳深吸一口气:“带我去。”
长春宫在皇宫西北角,位置偏僻,因贤妃之死更添了几分阴森。雨夜中,宫殿轮廓如鬼魅般矗立,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光线惨淡。
宫女带着陆炳从侧门潜入,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来到寝殿后窗。窗棂有被撬开的痕迹,雨水顺着缝隙渗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就在这里。”宫女指着床榻下的暗格。
陆炳蹲下身,小心打开暗格。里面果然放着一块玉佩——半圆形,雕着兰草图案,和他手中那块一模一样。他取出玉佩,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归真”。
归真。返璞归真。这显然是另一块玉佩的配对。
“大人,”宫女忽然道,“您看这里。”
她指着暗格底部。陆炳凑近细看,只见那里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诗:“玉碎江南春已晚,燕归北地雪初晴。”
玉碎江南……燕归北地……
陆炳脑中灵光一闪。这是二十年前,梅妃最喜欢的一首诗。据说,这是她入宫前,那位战死的边将写给她的定情诗。
难道这两块玉佩,一块在梅妃手里,一块在那个边将手里?而梅妃的那块,后来传给了清辞?那另一块呢?在谁手里?
“大人,”宫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人来了。”
陆炳迅速收起玉佩,关上暗格。两人刚躲到屏风后,寝殿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穿着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女子。后面跟着的,赫然是周文渊。
“东西拿到了?”女子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显然经过伪装。
“拿到了。”周文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但李岩那边……恐怕已经起疑了。”
“无妨。”女子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等王爷回来,一切就都晚了。”
王爷?慕容晚棠?他们要对付的是晚棠?
陆炳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
“下一步怎么做?”周文渊问。
“等。”女子收起布包,“等王爷回京,等宫里那位……发难。到那时,这金陵城,这大胤江山,就该换主人了。”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下,侧耳倾听:“有人。”
陆炳心中一紧。是雨水声?还是他们的呼吸声被发现了?
周文渊也警惕起来:“我去看看。”
他走向屏风。陆炳握紧了刀,准备一旦被发现,就先发制人。
但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紧接着,一只黑猫从窗缝钻进,跳到地上,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原来是只猫。”周文渊松了口气。
女子也放松下来:“小心些总是好的。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匆匆离开。陆炳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才从屏风后走出。他走到窗边,看着两人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那只黑猫,出现的太及时了。就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宫女。宫女也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你刚才,有没有放猫?”陆炳问。
宫女摇头:“没有。”
那就奇怪了。是谁在帮他们?还是说,这宫中还有第三股势力?
陆炳感到一阵头痛。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大人,现在怎么办?”宫女问。
“你先回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陆炳将玉佩贴身收好,“今晚的事,对谁都不能说,包括……李岩。”
宫女重重点头,悄然退下。
陆炳独自站在空荡的寝殿里,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他想起清辞那句“小心身边的人”,想起晚棠出征前那担忧的眼神,想起这二十年来宫中发生的种种诡异之事。
梅妃之死,太后之毒,沈氏女之冤,贤妃之缢,清辞之假死,刘武之叛变……这一切,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所有人串在一起。而线的另一端,握在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
李岩?周文渊?还是……某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
陆炳走出长春宫,重新撑起伞。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脚下汇成细流。远处,钟楼传来三更的钟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悠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陆炳,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是暗箭;不是敌人,是朋友。”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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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这场雨,你看得见雨滴,却看不清雨幕后面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守住这江山,守住先帝的托付,守住……那两个女子的安危。
哪怕要赔上这条老命。
陆炳抬起头,望向北方。晚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清辞,你现在安全吗?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境,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阴山军营里,清辞站在舆图前,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是碧荷送来的,只有短短两行字:
“玉佩另一块现身长春宫,持者身份不明。陆炳已介入,但恐有变。宫中那位,或已等不及。”
清辞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玉佩的另一半,终于出现了。这意味着,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人,终于要走到台前了。
只是,这个人会是谁呢?
“公主。”拓跋烈走进来,面色凝重,“探马回报,莫惊弦的人马在阴山以南五十里处集结,大约有三万人。看动向,是要南下。”
南下?去金陵?还是去截杀晚棠?
清辞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风雪。这场雪,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迹象。就像这场博弈,看不到尽头,看不到胜负。
“传令,”她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全军拔营,我们也南下。”
拓跋烈一惊:“公主,西凉铁骑不能进大胤国境,这是约定……”
“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清辞打断他,“晚棠有危险,金陵有变故,我不能坐视不管。至于西凉王那边……我会亲自写信解释。”
“可是……”
“没有可是。”清辞的语气不容置疑,“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拓跋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躬身:“是。”
他退下后,清辞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她走到烛火旁,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就像看着这二十年的秘密,一点一点被揭开,一点一点被烧毁。
晚棠,等我。
这次,换我去找你。
无论前方有多少险阻,无论要面对多少敌人。
我都会去到你身边。
就像当年,你在宫墙下对我伸出手,说:“清辞,别怕,我在。”
现在,轮到我对你说这句话了。
雨夜,雪夜。
金陵,阴山。
两个女子,在不同的地方,望着同一个方向,心中想着同一个人。
而这场席卷了整个大胤的风暴,正在以无人能预料的速度,向金陵城汇聚。
当她们再次相见时,会是怎样的情景?
是喜极而泣,还是相对无言?
是并肩作战,还是……拔刀相向?
没有人知道。
只有时间,会给出答案。
雨,还在下。
雪,还在飘。
夜,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到那时,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将迎来最终的清算。
而她们,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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