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二月十七。戌时。
乾清宫东暖阁里,烛火通明。慕容晚棠、萧清辞、萧启三人围坐案前,桌上摊着李岩从慈宁宫取出的那些信。李岩本人因伤势过重,已送回府中休养,太医说若熬过今夜,或可保住性命。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窗外夜色如墨,远处慈宁宫的废墟仍有零星火星闪烁,像死不瞑目的眼睛。
“明日早朝,”萧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语气已有了储君的决断,“孤会下旨,公布梅妃案真相,追封梅妃为孝贤皇后,迁葬皇陵。周文渊……褫夺一切封号,尸身曝市三日,以儆效尤。”
他说完,看向清辞:“皇姐觉得如何?”
清辞没有立即回答。她手中握着一封信,是太后写给“清风观主”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梅氏女已安,可放心。”
梅氏女。说的是梅妃,还是……她?
“太后的笔迹,”她喃喃道,“我看了二十年,从没想过……这些温柔的字句背后,藏着这么多血腥。”
晚棠握住她的手:“清辞……”
“我没事。”清辞抬起头,眼中已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我只是在想,太后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的时候,她到底在为什么道歉?是为毒杀我母亲道歉,还是为……利用了我二十年道歉?”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殿下,”门外传来御林军统领的声音,“陆炳陆大人求见。”
陆炳?他还活着?
“快请!”萧启站起。
门开了,陆炳走进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十岁,须发凌乱,官袍破损,脸上还有烟熏的痕迹,但腰板依旧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老臣陆炳,”他躬身行礼,“拜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摄政王。”
“陆大人免礼。”萧启亲自扶起他,“听闻锦衣卫衙门被围,本王……”
“无碍。”陆炳摆手,“王莽的人围了衙门,但不敢硬闯。老臣趁乱从密道出来,一直在城中收集证据。”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老臣查到的,关于周文渊——或者说,假冒周文渊之人的全部资料。此人真名莫怀远,听风楼上代楼主的义子,精于易容、潜伏。二十年前,真正的周文渊回乡途中‘暴病身亡’,就是他下的手。之后他假扮周文渊,以梅妃表弟的身份入朝,一步步爬到太子太傅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更重要的是,老臣查到,他与宫中某位嬷嬷……一直有联系。”
嬷嬷。又是那个嬷嬷。
“可是太后身边那个?”晚棠问。
“正是。”陆炳点头,“那位嬷嬷姓赵,名不详,入宫前是……清风观的弟子。”
清风观。又是清风观。
清辞忽然想起什么:“姜姨说过,我母亲沈氏女,年轻时曾去过清风观学医。”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梅妃、沈氏女、太后、周文渊(莫怀远)、赵嬷嬷、清风观主……这些人,像一张网上的节点,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而那根线,就是二十年前,那个被埋葬的真相。
“陆大人,”清辞站起身,“那位赵嬷嬷……现在何处?”
陆炳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在锦衣卫衙门的地牢里。”
“什么?”
“昨夜慈宁宫起火时,老臣的人趁乱将她拿下。”陆炳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本想审问,但……她什么也不说,只求一死。”
“带我去见她。”清辞说。
“现在?”
“现在。”
晚棠按住清辞的手:“清辞,你的伤……”
“死不了。”清辞推开她的手,眼神坚定,“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锦衣卫衙门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火把在墙壁上跳跃,将人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扭曲变形。
赵嬷嬷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她坐在草席上,背对牢门,面对墙壁,一动不动。她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从背影看,就是个寻常老妇,任谁也想不到,她是这场二十年阴谋的关键人物。
狱卒打开牢门。清辞走进去,晚棠和陆炳跟在身后,萧启留在外面——陆炳说,有些事,太子不宜过早知道。
“赵嬷嬷。”清辞开口,声音在地牢中回荡。
老妇缓缓转身。她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普通,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像年轻人一样,透着锐利和……悲伤。
“公主殿下。”她起身,跪下,动作迟缓但恭敬,“老奴……参见公主。”
“你认得我?”
“认得。”赵嬷嬷抬起头,仔细端详清辞的脸,“您长得……真像您母亲。”
清辞的心猛地一揪:“你见过我母亲?”
“见过。”赵嬷嬷眼中闪过怀念,“沈太医……是个好人。聪明,善良,就是……太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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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嬷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后娘娘……有她的苦衷。”
“苦衷?”清辞笑了,那笑声在地牢中显得格外凄厉,“什么苦衷?为了守住一个秘密,就可以滥杀无辜?就可以让那么多人枉死?”
“不是这样的!”赵嬷嬷忽然激动起来,“太后娘娘她……她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
赵嬷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她的眼中闪过恐惧,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告诉我,”清辞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梅妃怀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我母亲知道了什么,非死不可?还有你……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敲在赵嬷嬷心上。她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老奴……老奴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清辞逼问,“因为有人威胁你?因为你也参与了?还是因为……你不敢面对?”
“因为……”赵嬷嬷泣不成声,“因为说出来……会死更多的人……”
她忽然抓住清辞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公主,听老奴一句劝:不要再查了。梅妃已经死了,沈太医已经死了,太后也死了。让死者安息,让生者安宁,不好吗?”
“不好。”清辞抽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母亲含冤而死,梅妃被毒杀,那么多无辜的人卷入其中。如果我不查,不还她们一个清白,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赵嬷嬷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悲凉而诡异:“公主……您和您母亲,真是一模一样。当年她也这么说,非要查个水落石出,结果……”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她母亲,也是因为追查真相而死的。
“但我和她不一样。”清辞一字一句道,“她是一个人,我有……”她回头看了一眼晚棠,“我有可以信任的人。”
晚棠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赵嬷嬷看着她们,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还是……愧疚?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老奴……告诉您。但请您答应老奴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恨太后娘娘。”赵嬷嬷闭上眼,“她这一生,已经够苦了。”
清辞与晚棠对视一眼,点头:“我答应你。”
赵嬷嬷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二十年前,梅妃娘娘入宫前,确实曾与一位边将相恋。那位将军姓莫,叫莫惊鸿,是……前朝皇室遗孤。”
莫惊鸿。莫惊弦的父亲。
“但梅妃娘娘入宫时,并不知道自己已怀有身孕。等发现时,已经三个月了。”赵嬷嬷顿了顿,“她本想打掉,但太后娘娘……不准。”
“为什么?”
“因为太后娘娘需要这个孩子。”赵嬷嬷睁开眼,眼中满是痛苦,“那时先帝即位不久,朝局不稳,北境有夷狄犯边,江南有世家作乱。太后娘娘需要一个……有前朝血脉的皇子,来制衡各方势力。”
清辞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梅妃怀孕,不是意外,是太后的安排?
“梅妃娘娘知道真相后,想自尽,被太后娘娘拦下。”赵嬷嬷继续说,“太后娘娘答应她,只要生下孩子,就放她出宫,给她自由。梅妃娘娘……信了。”
“然后呢?”
“然后梅妃娘娘生下了三个孩子。”赵嬷嬷的声音在颤抖,“长子健康,次子体弱,幼女……先天不足。太后娘娘抱走了长子和幼女,次子……交给了莫惊鸿。”
原来如此。萧启是长子,清辞是幼女,那个“次子”……
“那个孩子,”清辞问,“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赵嬷嬷点头,“他就是……莫惊弦。”
地牢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莫惊弦。听风楼楼主,前朝皇室遗孤,梅妃的次子,清辞的……亲哥哥。
“所以,”晚棠的声音响起,带着震惊,“莫惊弦做这一切,不仅是为了复国,还是为了……复仇?”
“是。”赵嬷嬷流泪,“他恨太后娘娘,恨先帝,恨大胤皇室,恨……所有害死他母亲的人。”
“梅妃不是难产而死吗?”
“不是。”赵嬷嬷摇头,“梅妃娘娘生产后,太后娘娘确实想放她走。但先帝……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先帝爱上了梅妃娘娘。”赵嬷嬷的话,像一道惊雷,“他明知梅妃怀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还是爱上了她。他要求梅妃留在宫里,做他的妃子。梅妃娘娘不肯,以死相逼。先帝一怒之下……赐了毒酒。”
清辞踉跄后退,晚棠扶住她。两人眼中都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先帝?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那个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清辞,爹对不起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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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清辞喃喃道,“父皇他……”
“先帝事后也很后悔。”赵嬷嬷低声道,“所以他加倍疼爱您和太子殿下,想把对梅妃娘娘的亏欠,补偿在你们身上。他还秘密抚养了沈太医的女儿——也就是您,当作亲生女儿。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赎罪?”清辞笑了,眼泪却流下来,“用谎言赎罪?用隐瞒赎罪?让我母亲含冤而死,让我在谎言中活了二十年,这就是赎罪?”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总爱摸她的头,说“清辞像你母亲”;想起父亲临终前,眼中深深的愧疚;想起太后总是用复杂的眼神看她,欲言又止……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那我母亲呢?”她问,“沈氏女,她又是怎么死的?”
赵嬷嬷沉默了更久,才缓缓道:“沈太医……是因为发现了另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您身世的秘密。”赵嬷嬷看着她,“您不是沈太医的亲生女儿。您的生母……是梅妃娘娘,生父……是莫惊鸿。”
轰——
清辞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是沈氏女的女儿?她是梅妃和莫惊鸿的女儿?那她和莫惊弦……
“你是说,”晚棠的声音在颤抖,“清辞和莫惊弦,是……亲兄妹?”
“不完全是。”赵嬷嬷摇头,“梅妃娘娘怀的是三胞胎,但三个孩子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人。”
地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长子萧启,生父是先帝——太后娘娘在梅妃娘娘怀孕后,安排先帝临幸了她。”赵嬷嬷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次子莫惊弦,生父是莫惊鸿。而幼女您……”她看着清辞,“生父……不详。”
“不详?”清辞的声音在颤抖。
“梅妃娘娘入宫前,除了莫惊鸿,还……还与另一人有染。”赵嬷嬷闭上眼,“那人是谁,连梅妃娘娘自己都不知道。她只记得,有一次去清风观上香,喝了观主给的茶,醒来后就……就**了。”
清风观。又是清风观。
“所以,”清辞的声音空洞,“我是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不!”赵嬷嬷急道,“太后娘娘一直把您当作亲孙女疼爱!先帝也把您当作亲生女儿!您不是野种,您是公主,是大胤最尊贵的公主!”
最尊贵的公主?清辞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只觉得恶心,想吐。
一个生父不详的私生女,被当作棋子养大,被利用,被欺骗,被隐瞒……这就是尊贵?
“够了。”晚棠抱住她,对赵嬷嬷厉声道,“别说了!”
赵嬷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老奴……老奴对不起公主,对不起太后娘娘,对不起所有人……老奴罪该万死……”
清辞靠在晚棠怀里,浑身冰冷。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真相的准备,但现在才发现,真相远比想象中更残酷,更肮脏。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该恨谁?又该爱谁?
“清辞,”晚棠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别听她的。你是谁,不是由出身决定的。你是萧清辞,是我的清辞,这就够了。”
萧启从外面冲进来,他显然听到了大部分内容,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清辞,眼中满是痛苦和愧疚:“皇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父皇为了让我有个名分,你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清辞推开晚棠,摇摇晃晃地站直,“我们都是……受害者。”
她看向赵嬷嬷,眼中已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最后一个问题:清风观主……是谁?”
赵嬷嬷浑身一震。她抬起头,看着清辞,眼中闪过恐惧、挣扎,最后化为决绝。
“清风观主,”她一字一句道,“就是……先帝的胞姐,容华长公主。”
容华长公主。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在宫外开设“锦绣阁”,收集情报,暗中帮助清辞和晚棠的姑姑?
是她策划了梅妃的**?是她操纵了这一切?
清辞想起容华长公主看她的眼神,总是温柔中带着怜悯。她以为那是疼爱,现在想来……
“她在哪里?”清辞问,声音冰冷。
“在……”赵嬷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血,“在……”
她没说完,就倒了下去。
陆炳上前探她鼻息,摇头:“死了。应该是……早就服了毒。”
清辞看着赵嬷嬷的尸体,忽然笑了。那笑容疯狂而绝望。
死了。又死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太后死了,先帝死了,梅妃死了,沈氏女死了,周文渊(莫怀远)死了,现在赵嬷嬷也死了。
只有她还活着,带着这个肮脏的、破碎的真相。
“清辞,”晚棠抓住她的手,很用力,“我们离开这里。离开金陵,离开这些是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走不了。”清辞摇头,抽回手,“莫惊弦还在,容华长公主还在,听风楼还在。这场戏……还没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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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晚棠知道,那个温柔爱笑的清辞,已经死了。死在今夜,死在这个地牢里,死在这个肮脏的真相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只剩下仇恨和决绝的……复仇者。
“传令,”清辞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全城搜捕容华长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清辞!”晚棠追上她,“她是你的姑姑……”
“姑姑?”清辞回头,眼中闪着诡异的光,“晚棠,你还不明白吗?在这宫里,没有亲人,只有棋子和执棋人。而我……不想再做棋子了。”
她说完,大步离去。身影在火把的光影中,拉得很长,很孤独。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如刀割。
萧启走过来,泪流满面:“慕容姐姐,皇姐她……”
“她会回来的。”晚棠喃喃道,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等这一切结束,等所有恩怨了结,她会回来的。”
但真的会吗?
当一个人看透了人性的丑恶,看透了世间的肮脏,还能回到从前吗?
晚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清辞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女子了。
而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胤的……风暴。
夜,还很长。
真相,还在继续。
而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恩怨,终于要迎来最终的清算。
只是不知道,清算过后,还能剩下什么。
是废墟?是灰烬?还是……新生?
没有人知道。
但风暴,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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