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阙录 第166章 锦绣阁中

永昌元年，二月二十二。辰时。

新帝登基已三日。这三日，金陵城就像一只刚刚经历风暴的船，在惊涛骇浪后勉强稳住，但所有人都知道，暗流还在水下涌动。白幡换成了黄幡，丧乐换成了雅乐，乾清宫灵堂的香烛撤去，换上了象征新朝开始的五谷和玉帛。但空气中的肃杀并未散去，宫人们走路依旧踮着脚，说话依旧压着声，眼神里藏着惶惶不安。

慕容晚棠站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窗前，看着窗外正在更换宫灯的太监。她的摄政王蟒袍已经送来，玄黑为底，金线绣四爪蟒纹，比她之前那件更精致，也更沉重。但她还没穿，依旧穿着那身素白常服——清辞说过，先帝丧期未过，不必急着换朝服。

“王爷，”萧十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容华长公主府……搜完了。”

晚棠没有回头：“有什么发现？”

“很多。”萧十三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锦绣阁’的账目和往来记录。表面上是绸缎庄，实则是……情报交易中心。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七成都与锦绣阁有过往来。”

晚棠接过册子，快速翻看。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官员们的秘密：某某侍郎收了江南盐商的贿赂，某某尚书在城外养了外室，某某将军虚报军饷……触目惊心。

“这些，”她合上册子，“先帝知道吗？”

“应该知道一部分。”萧十三道，“陆大人说，先帝在位时，曾多次暗中敲打某些官员，想必就是通过这些情报。但容华长公主……显然不止是为先帝办事。”

“她还为谁办事？”

“目前还不清楚。”萧十三顿了顿，“但在她卧室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个锦囊。晚棠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游戏才刚刚开始。钥匙能打开锦绣阁地下密室。敢来吗？”

字迹娟秀，是容华长公主的笔迹。

晚棠握着钥匙，入手冰凉。这明显是个陷阱，但……她必须去。

“锦绣阁现在何处？”

“城南，秦淮河边。已经被御林军封锁了，但……”萧十三迟疑，“陆大人说，那里可能有机关，建议王爷不要轻易涉险。”

“清辞知道吗？”

“公主殿下……今日一早就出宫了，说是去祭拜梅妃娘娘。”

祭拜梅妃。晚棠心中一紧。清辞从密室出来后，就一直很平静，平静得反常。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有条不紊地安排新帝登基事宜，追封梅妃，安抚朝臣，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晚棠知道，那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迷茫。

“备马，”晚棠收起钥匙，“去锦绣阁。”

“王爷，您的伤……”

“死不了。”

半个时辰后，晚棠站在锦绣阁门前。

这是一座三层木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典型的江南风格。门楣上挂着“锦绣阁”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着温润的光。楼前停着几辆马车，都是御林军的，显然已经搜查过了。

“王爷，”负责搜查的御林军副统领上前禀报，“楼里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密室入口。但有一间屋子很奇怪，四面墙都是实心的，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带我去看看。”

那间屋子在锦绣阁后院，单独的一座小楼，门窗紧闭。推开门，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地面铺着青砖，墙壁粉刷得雪白，连个家具都没有。

晚棠走进屋子，环视四周。墙壁确实是实心的，敲击声沉闷。地面……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青砖的排列。很快，她发现了异常——正中央的几块砖，缝隙比其他地方略宽，砖面也磨得更光滑。

是暗门。

她取出那把钥匙，在砖缝间寻找锁孔。找了很久，终于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砖下，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孔洞。

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

轻轻一扭。

咔哒——

中央那几块青砖缓缓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和太极殿下的密室一样，深不见底，阴风阵阵。

“王爷，”副统领急道，“让末将先去……”

“不必。”晚棠拔出剑，“你们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下来。”

她举着火把，走下阶梯。

这次的路更长，更曲折。阶梯盘旋向下，走了大约两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扇铁门。门没锁，一推就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晚棠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个……宫殿。一个缩小版的皇宫正殿。汉白玉台阶，蟠龙金柱，雕花窗棂，甚至还有一张微缩的龙椅。只是这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殿中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木架，架上堆满了卷宗、账册、信函。晚棠随手拿起一卷，展开，上面记录的是某位藩王私藏兵器的证据。又拿起一卷，是某地官员贪污的明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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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里，才是容华长公主真正的“情报库”。

晚棠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个单独的桌案，案上放着一个木盒。盒盖开着，里面是空的，但盒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大胤疆域图，但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红点——北境、江南、西南、东海……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名字：莫惊弦、刘武残部、江南世家、西南土司、东海倭寇……

而在金陵的位置，画着一个醒目的圆圈，旁边写着：“三王并立，天下大乱”。

三王？萧启是一个，还有两个是谁？

晚棠的心沉了下去。她继续看，地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清辞，我的好侄女，姑姑留给你的游戏，喜欢吗？这江山，这朝局，这天下……就像这棋盘，棋子已经布好，就看你怎么下了。

记住：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明处。

姑姑在天上，看着你。”

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另外，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母亲沈氏女，不是太后杀的。杀她的人……是你最信任的人之一。

猜猜是谁？

游戏继续。”

晚棠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太后杀的？那是谁？姜司药？李岩？陆炳？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王爷！”

萧十三的声音从入口传来，带着急切：“宫里出事了！”

晚棠收起地图，迅速退出密室。回到地面时，萧十三脸色苍白：“太子殿下……不，皇上他……在早朝时晕倒了！”

“什么？”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但……”萧十三压低声音，“有人看见，皇上晕倒前，喝了一杯茶。”

茶里有毒？

晚棠的心猛地一揪：“清辞呢？”

“公主殿下已经赶回宫了，正在乾清宫守着。”

晚棠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宫。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看着她策马而过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和恐惧——这位女摄政王，如今是这金陵城真正的主宰。

乾清宫里，气氛凝重。

萧启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太医正在诊脉，眉头紧锁。清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清辞，”晚棠快步走进来，“怎么回事？”

清辞抬头看她，眼中闪过疲惫：“太医说，是中了毒。但不是剧毒，是慢性毒，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慢性毒？像“朱颜改”那种？

“能解吗？”

“姜姨正在配解药。”清辞看向太医，“但需要时间。”

晚棠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萧启。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刚刚坐上皇位，还没开始真正统治，就被人下了毒。是谁？朝中那些不服的老臣？还是……容华长公主留下的棋子？

“清辞，”她轻声道，“我在锦绣阁密室，发现了这个。”

她把那张地图递给清辞。清辞接过，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三王并立……”她喃喃道，“除了启儿，还有两个王……是谁？”

“莫惊弦可能算一个。”晚棠指着北境的红点，“他在北境还有势力。另一个……可能是江南的某个藩王，或者……”

她没说下去，但清辞明白了。

或者，是她自己。

这“三王”，可能是萧启、莫惊弦，和她萧清辞。

容华长公主留下的游戏，就是要看他们三人相争，看这天下大乱。

“我不会。”清辞放下地图，语气坚定，“我不会和启儿争，也不会和任何人争。这江山，是启儿的，永远都是。”

“但别人不这么想。”晚棠握住她的手，“清辞，你要明白，你现在的位置很危险。你是梅妃的女儿，是先帝承认的公主，你有资格继承皇位。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会利用这一点，挑拨离间，制造混乱。”

清辞沉默。她知道晚棠说得对。这宫里的斗争，从来不是你不想争，就能不争的。

“王爷，”姜司药端着药碗走进来，“解药配好了，但……”

“但什么？”

“但这解药里，需要一味药引。”姜司药看向清辞，“需要……至亲之人的血。”

至亲之人？萧启的至亲，现在只剩下清辞了。

“用我的。”清辞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腕。

“公主，”姜司药摇头，“不是普通的血。需要……心头血。”

心头血？那是要刺破心脏取血，凶险无比。

“不行！”晚棠断然拒绝，“太危险了！还有其他办法吗？”

“没有。”姜司药眼中闪过痛苦，“这毒叫‘同心蛊’，中毒者和至亲之人性命相连。若不用至亲的心头血做药引，中毒者会日渐衰弱，最后……心脉枯竭而死。”

清辞看着昏迷的萧启，又看看晚棠，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柔：“晚棠，你记得吗？小时候，启儿总爱跟在我后面，叫我‘皇姐’。有一次他摔伤了，哭着找我，我抱着他，说‘皇姐在，不怕’。现在，他需要我，我不能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站起身，对姜司药道：“姜姨，取血吧。”

“清辞！”晚棠抓住她的手臂，“你再想想！一定有其他办法！”

“没有了。”清辞看着她，眼中闪着泪光，“晚棠，这是我欠启儿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受这么多苦，不会中这个毒。这是我……赎罪的机会。”

“你没有罪！”晚棠声音哽咽，“清辞，你从来没有罪！”

“但我活着，就是罪。”清辞轻声道，“我的出生是罪，我的存在是罪，我母亲因我而死，我父亲因我而痛苦，现在启儿又因我中毒……晚棠，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胡说！”晚棠紧紧抱住她，“清辞，你给我听着：你的出生不是罪，你的存在不是罪。你母亲爱你，你父亲爱你，启儿爱你，我……我也爱你。你不能这样想，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滑落。

清辞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晚棠，别哭。我不会有事的。姜姨医术高明，取一点心头血而已，死不了。”

她说得轻松，但晚棠知道，取心头血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会刺破心脏，当场毙命。

“王爷，”萧十三在门外禀报，“陆大人求见，说有要事。”

晚棠松开清辞，擦去眼泪：“让他进来。”

陆炳匆匆而入，脸色比之前更凝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萧启，又看看清辞和晚棠，欲言又止。

“陆大人，”清辞开口，“有话直说。”

陆炳深吸一口气：“老臣查到……下毒的人，可能是……李岩李大人。”

李岩？怎么可能？

晚棠震惊：“陆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臣有证据。”陆炳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这是在李大人书房暗格里搜到的，和皇上所中之毒，一模一样。另外，李大人府上的一个丫鬟招供，说三天前，看见李大人往皇上的茶里……加了东西。”

清辞的脸色瞬间苍白。她想起容华长公主留下的那句话：“杀她的人……是你最信任的人之一。”

李岩？她最信任的李岩？那个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处理朝政，被她视为半父的李岩？

“不可能……”她喃喃道，“李大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臣审问了那个丫鬟，”陆炳低声道，“她说，李大人曾自言自语，说……说公主殿下才是真龙，皇上……不该坐这个位置。”

为了她？李岩是为了她，才对萧启下毒？

清辞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李岩现在何处？”晚棠问。

“已经……自尽了。”陆炳声音沉重，“老臣去抓他时，发现他悬梁自尽，留下了一封遗书。”

他递上遗书。清辞颤抖着接过，展开。

“公主殿下亲鉴：

老臣罪该万死。

老臣一生，侍奉先帝，辅佐殿下，自以为忠心耿耿。但老臣错了。

老臣不该瞒着殿下，不该看着殿下受苦而无动于衷。更不该……对皇上下毒。

但老臣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殿下。

殿下才是梅妃娘娘的亲生女儿，才是先帝最疼爱的孩子。这江山，本该是殿下的。

皇上虽好，但终究……不是殿下的血脉。

老臣不愿看见殿下委屈，不愿看见这江山落入外人之手。

所以老臣做了错事。

现在，老臣以死谢罪。

只求殿下，不要怪罪老臣的家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臣在地下，也会继续守护殿下。

李岩绝笔。”

信看完了。

清辞的手一松，信纸飘落在地。

她看着地上的信，看着床上昏迷的萧启，看着周围所有人震惊和恐惧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凄凉，在寂静的殿中回荡，像鬼哭。

“都是为了我……”她喃喃道，“都是为了我……母亲死了，父亲死了，现在李岩也死了……都是为了我……”

她转身，看向晚棠，眼中一片空洞：“晚棠，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活着？”

“清辞！”晚棠抓住她的肩膀，“你看着我！看着我！这不是你的错！是李岩糊涂！是容华长公主设计的！不是你！”

但清辞仿佛听不见。她推开晚棠，踉跄着往外走。

“清辞，你去哪里？”

“去……”清辞回头，眼中闪着诡异的光，“去结束这一切。”

她冲出乾清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晚棠想追，但腿上的伤让她动作迟缓。等她追出宫门时，清辞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

“王爷，”萧十三牵来马，“公主殿下往……城南去了。”

城南？锦绣阁？

晚棠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追！”

但她们赶到锦绣阁时，已经晚了。

那座三层木楼，正在熊熊燃烧。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御林军正在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

“清辞呢？”晚棠抓住副统领，厉声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公主殿下……进去了。”副统领脸色惨白，“她说……要烧掉所有肮脏的东西。”

进去了？在火海里？

晚棠想冲进去，但被萧十三死死拉住：“王爷！不能去！火太大了！”

“放开我！”晚棠嘶吼，“清辞在里面！”

“王爷！您进去也是送死！”

晚棠挣扎着，但萧十三和几个士兵死死抱着她。她看着那燃烧的楼阁，看着火舌吞噬一切，心如刀割。

清辞……你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结束这一切？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个身影从火海中冲出。

是清辞。

她浑身是火，白衣烧成了灰烬，头发散乱，脸上、手上都是烧伤。但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盒——正是密室中那个空盒子。

她冲出来，倒在地上，几个士兵连忙扑灭她身上的火。

晚棠冲过去，抱起她：“清辞！清辞！”

清辞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痛，但很释然。

“晚棠，”她轻声说，“我把所有……都烧了。那些秘密，那些阴谋，那些肮脏的东西……都烧了。”

她举起手中的木盒：“但这个……我留下了。里面……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晚棠打开木盒。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密信，只有……一朵干枯的梅花。

梅花已经褪色，但形状完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娇艳。

梅妃留给女儿的，不是权力，不是仇恨，只是一朵花。

一朵在寒冬中绽放，在春天凋零的花。

清辞看着那朵花，眼泪终于流下来：“母亲……一定希望我……像这梅花一样……活得干净……死得干净……”

她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晚棠紧紧抱着她，泪如雨下。

火还在烧，将锦绣阁烧成灰烬，也将这二十年的恩怨，烧成灰烬。

远处，钟楼传来午时的钟声。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经永远改变了。

晚棠抱着清辞，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这场游戏，真的结束了吗？

还是说，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陪在清辞身边。

直到最后。

直到这江山，真正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但愿，那一天，不会太远。

火，渐渐小了。

灰烬在空中飞舞，像黑色的雪。

覆盖了这座城，也覆盖了所有的秘密。

但秘密真的能被埋葬吗？

还是会在某个时候，破土而出，再次掀起腥风血雨？

时间，会给出答案。

而现在，她们要做的，是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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