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金陵城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扇紧闭的门窗,钻进每一双惊恐的眼睛。沈清辞站在养心殿前,握着那枚青铜钥匙,指尖触到的冰凉仿佛能冻伤骨头。她看向萧启,萧启也正看着她——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汇间,已经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这把钥匙,是希望,也是诅咒。
“龙七。”萧启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带人去紫金山,找那间密室。记住,不管看到什么,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回报。”
“是!”龙七接过钥匙,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我跟你去。”
“清辞!”萧启厉声道,“你的伤——”
“臣女没事。”沈清辞打断他,眼神坚定,“太后临死前说,那密室里藏着先帝毕生收集的财富,还有真正的传国玉玺。如果玉玺是假的,那现在朝廷颁发的所有诏令都有问题,吴襄更可以借此大做文章。臣女必须亲自确认。”
萧启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小心。”
沈清辞点头,跟着龙七快步走出养心殿。殿外,号角声越来越急,像催命的符咒。宫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禁军正在集结,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恐慌的味道。
他们骑马冲出皇宫,直奔紫金山。街上已经乱了,有人抱着包袱往家跑,有人跪在路边哭喊,还有人在抢粮店——被巡逻的士兵当场砍倒,血溅了一地。沈清辞勒马避开,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这就是战争。还没开打,人心先乱了。
紫金山行营已经空了大半,士兵都调去守城了,只剩下一些伤员和留守的军医。龙七找到陈太医,问起密室的事。陈太医摇头:“老朽在山中采药几十年,从未听说有什么密室。不过……”他顿了顿,“倒是听先帝提过一句,说紫金山有龙脉,龙眼处藏着重宝。但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
龙眼?沈清辞想起那把钥匙上的纹路——盘旋的龙形,龙眼处是个凹陷,正好能按下一枚珠子。
“需要什么东西才能打开?”她问。
陈太医思索片刻:“如果真是龙脉密室,可能需要……血。”
“血?”
“对。皇室血脉的血。”陈太医低声道,“这是古制,以血为引,方能开启龙脉秘藏。”
沈清辞心中一沉。皇室血脉?萧启现在重伤未愈,哪能放血?而且……
“除了皇上,还有谁有皇室血脉?”她问。
陈太医摇头:“皇上这一支,就剩他一人了。先帝的兄弟要么早逝,要么无后。倒是……”他犹豫了一下,“倒是太后那边,刘家似乎有前朝皇室血统,但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早淡了。”
前朝皇室?沈清辞忽然想起太后临死前那个诡异的笑容。难道她早就知道?难道这把钥匙,根本就是个陷阱?
“主上,”龙七低声说,“要不先回去?等打退了吴襄再——”
“来不及了。”沈清辞打断他,“吴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这一战凶多吉少。如果密室里真有能扭转战局的东西,我们必须拿到。”
她咬了咬牙:“先找密室入口。钥匙在手,总能试出来。”
两人在山中搜寻。按照陈太医指点的“龙眼”方位,他们在半山腰一处瀑布后面,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龙七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拨开藤蔓,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石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和太庙密室里的一模一样。沈清辞心中一动,难道这两处是相连的?
通道很黑,龙七点燃火把走在前面。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石门——厚重的青石,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龙形的凹槽,龙眼处是两个小孔。
沈清辞取出钥匙,比对了一下,严丝合缝。她将钥匙插入凹槽,用力一转——
“咔哒。”
石门纹丝不动。
“不对。”龙七凑近细看,“这龙眼处的孔,好像是用来滴血的。”
沈清辞看着那两个小孔,又看看手中的钥匙,忽然明白了——钥匙只是启动机关的一部分,真正开启密室,需要皇室血脉的血,滴入龙眼。
可她现在上哪儿去找皇室血脉?
她想起萧启苍白的脸,想起他虚弱的脉搏。如果放血,他可能撑不住。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有人!”龙七立刻拔刀,将沈清辞护在身后。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但很稳。火把的光照过去,照亮了一张脸——
是慕容晚棠。
她还穿着那身黑衣,但脸上蒙着的黑巾已经摘了,露出一张苍白但坚毅的脸。看到沈清辞,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清辞,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晚棠?!”沈清辞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北境军呢?”
“已经到滁州了,最迟明天傍晚能到金陵城外。”晚棠走过来,看了一眼石门,“你们在找这个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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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看到,晚棠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复杂,挣扎,还有一丝……痛苦。
“晚棠?”
晚棠深吸一口气,走到石门前,伸出手指,按在龙眼处的一个小孔上。然后,她拔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滴入小孔。
“你……”沈清辞瞪大眼睛。
石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龙七的刀握得更紧了,独眼里满是警惕。沈清辞也握紧了剑——晚棠怎么会有皇室血脉?
石门完全打开,露出里面的密室。不大,约莫寻常房间大小,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晚棠走进去,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是一枚玉玺——比萧启现在用的那枚更大,更古朴,雕工也更精细。玉玺旁边,还有一卷帛书。
她取出帛书,展开,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上面写了什么?”沈清辞问。
晚棠没说话,只是将帛书递给她。
沈清辞接过,就着火光细看。帛书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先帝的笔迹:
“朕,萧承,大胤第七代皇帝,自知命不久矣。特留此书,以告后世:朕一生有三悔,一悔负婉儿(太后),二悔害刘璟,三悔……夺人之子。”
看到这里,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景和元年,婉儿诞下一子,先天不足,三日后夭折。婉儿悲痛欲绝,朕为安抚,从江南沈家抱来一婴,伪称其子,养在宫中。此子即今之皇帝,萧启。”
沈清辞的手在抖,帛书差点掉在地上。
萧启……不是先帝亲子?
“婉儿不知真相,朕亦愧对沈家。故留此玉玺、此书,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可凭此玺正本清源,另立新君。至于萧启……若其贤明,可留王位;若其昏庸,当废之。”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沈家婴孩之母,乃朕之故人梅妃之妹,沈氏绣娘。此女为保子平安,自愿入宫为婢,后病逝。朕愧之,故留黄金万两于密室暗格,以偿沈家。”
沈清辞的脑子嗡嗡作响。梅妃之妹?沈氏绣娘?那不就是……她的姨妈?
所以萧启和她,竟然是表兄妹?
而且,萧启根本不是皇子,只是一个从江南抱来的孩子?
“这……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发颤。
晚棠苦笑:“先帝亲笔,玺印俱全,还能有假?”她看向沈清辞,“清辞,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沈清辞也不知道。她想起萧启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他强撑病体布置防务的样子,想起他看着太后尸体时复杂的眼神……这样一个男人,难道要因为一纸帛书,就被废黜?
“这帛书……还有谁知道?”她问。
“除了先帝,应该只有太后知道。”晚棠说,“但她到死都没说,也许……她早就把萧启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沈清辞握紧帛书,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这个秘密公开,萧启的皇位就不保,朝廷必然大乱,吴襄更可以名正言顺地“清君侧”。可如果不公开……
“晚棠,”她抬起头,眼神决绝,“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萧启?”
“尤其是萧启。”沈清辞一字一顿,“他现在重伤在身,又要面对吴襄大军,不能再受打击。而且……这二十年,他一直是皇帝,他做得很好。凭什么因为一纸帛书,就要否定他的一切?”
晚棠看着她,良久,点头:“好。我听你的。”她将玉玺放回木匣,“但这个玉玺……怎么办?真的那个在咱们手里,假的那个在萧启手里。万一被识破……”
“调包。”沈清辞当机立断,“把真的换回去,假的藏起来。等打完了仗,再想办法处理。”
两人迅速行动。晚棠对皇宫熟悉,知道玉玺平时存放在养心殿的暗格里。她们带着真玉玺和帛书离开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像从未打开过。
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外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吴襄开始攻城了。
养心殿里空无一人,萧启已经去了城楼督战。沈清辞找到暗格,取出假玉玺,将真的换进去。整个过程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秘密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清辞,”晚棠看着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留在这里,帮萧启守城;二是跟我去北门,吴襄的主攻方向在那里。”
沈清辞将假玉玺和帛书藏进怀中,深吸一口气:“我去北门。萧启那边……有赵将军他们,应该没问题。”
“好。”晚棠点头,“那咱们北门见。”
两人分开。沈清辞骑马赶往北门,一路上,街上的混乱更甚了。哭喊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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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北门城楼上,战斗已经开始了。
沈清辞冲上城楼时,正好看到第一波箭雨落下。黑压压的箭矢像蝗虫一样扑向城墙,守军举起盾牌格挡,但仍有不少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孙千户满脸是血,正在指挥反击:“放箭!放箭!瞄准云梯!别让他们上来!”
沈清辞跑到垛口边,往下看去——城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吴襄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来,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士兵们正在往上爬。
她拔剑,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敌兵。血溅了她一身,温热,腥甜。
战争,真的开始了。
这一夜,金陵城变成了炼狱。
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如雹,金汁如瀑。攻城的一方悍不畏死,守城的一方寸土不让。城墙上尸体堆积如山,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城下汇成一条条小溪。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肩膀的伤早就裂开了,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挥剑,砍杀,再挥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必须守住。
到了后半夜,攻势稍缓。吴襄的军队退下去休整,城墙上暂时安静下来。士兵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有人包扎伤口,有人默默收拾同伴的尸体。
沈清辞靠在垛口上,看着城外——那里,吴襄的大营灯火通明,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蛰伏在黑暗中。
“沈姑娘,”孙千户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水吧。”
沈清辞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伤亡怎么样?”她问。
“死了三百多,伤了一千多。”孙千户声音沙哑,“箭矢用了一半,滚木礌石剩的不多了。最麻烦的是……金汁快用完了。”
金汁是守城的利器——煮沸的粪水掺了毒药,浇下去,烫伤加中毒,不死也残。但现在,连这东西都要用完了。
“还能撑多久?”
“如果吴襄继续这么攻……”孙千户顿了顿,“最多两天。”
两天。晚棠说援军最迟明天傍晚到。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再撑一天一夜。
“传令下去,”沈清辞说,“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油、酒、柴草……做成火油弹。吴襄再攻城,就用火攻。”
“是!”
孙千户领命而去。沈清辞继续靠在垛口上,看着城外。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摸了摸怀中的帛书和假玉玺,心里沉甸甸的。
那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如果萧启知道了,会怎么样?如果他不是皇子,这二十年他付出的心血、承受的痛苦,算什么?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朕以前不信天命,但现在……朕有点信了。”
难道,这就是天命?一个江南沈家的孩子,阴差阳错成了皇帝,然后又要因为一纸帛书,失去一切?
不。她不信天命。
她只信事在人为。
既然先帝选择隐瞒,太后选择隐瞒,那她也选择隐瞒。这个秘密,就让它永远埋藏吧。
至于那枚真玉玺……等打完了仗,找个机会销毁。假的用久了,也就成了真的。
打定主意,她心里轻松了些。但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号角声——
吴襄又进攻了。
这一次,攻势更猛。士兵们举着盾牌,推着冲车,冒着箭雨往前冲。云梯再次搭上城墙,敌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沈清辞提剑迎战。一个敌兵刚露头,就被她一剑刺穿咽喉。但更多的敌兵爬上来,城墙上陷入混战。
血,到处都是血。惨叫,怒吼,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沈清辞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挥剑,砍杀。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身后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是晚棠。
她带着一支骑兵,从城内冲了出来,直扑城下的敌军侧翼。这支骑兵人数不多,但个个悍勇,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军的软肋。
吴襄显然没料到城内还有骑兵,阵脚顿时大乱。攻城部队被迫回防,城墙上的压力骤减。
“清辞!”晚棠在城下高喊,“撑住!援军快到了!”
沈清辞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挥剑。
战斗持续到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城墙时,吴襄的军队终于退了下去。城墙上,尸体堆积如山,守军只剩下不到一半,个个带伤。
但城,守住了。
沈清辞瘫坐在血泊里,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孙千户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布:“擦擦脸吧。”
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布瞬间变成了红色。
“沈姑娘,”孙千户声音哽咽,“咱们……赢了。”
“还没完。”沈清辞看向城外,“吴襄只是暂时退兵,他还会再来。”
“但至少,咱们撑过了一夜。”孙千户说,“一天一夜。只要再撑一天,援军就到了。”
是啊,再撑一天。
沈清辞挣扎着站起来,望向东方——那里,太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城墙,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尸体,也照亮了幸存者们满是血污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要用更多的血来染红。
她握紧剑,眼神坚定。
那就,战吧。
为了这座城,为了城里的人,也为了……那个她选择守护的秘密。
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
吴襄的大军,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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