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雾和金陵不同。
金陵的雾是浑的,混着硝烟、血腥和秦淮河的脂粉气,沉甸甸地糊在人身上,像一层揭不开的油膜。苏州的雾却是清的,薄薄的,湿漉漉的,从运河的水面上漫起来,氤氲在粉墙黛瓦之间,把整座城笼成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陈文秀在码头上岸时,天还没亮透。雾浓得化不开,五步外就只见人影不见人面。船夫收了银子,低声提醒:“客官,近来城里不太平,夜里少出门。”
“怎么不太平?”
“闹鬼。”船夫的声音压得更低,“西城那一片老宅子,夜里总有女人哭,还有人看到白影子飘来飘去。官府去查过,没查出什么,只说……是前朝冤魂不散。”
前朝冤魂。陈文秀心里一动。沈家,柳家,都是前朝旧臣。难道……
他谢过船夫,带着柳如烟和随从进了城。按照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柳如月住在西城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叫“绣衣巷”,据说前朝时是绣坊聚集地,沈家绣坊的旧址就在附近。
小巷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在雾中泛着幽幽的光。两边的老宅子门扉紧闭,檐角挂着蛛网,墙头爬满枯藤,像一张张沉默的脸。偶尔有早起的老人开门倒水,看到他们这一行人,立刻缩回去,“吱呀”一声关上门。
“就是这儿。”柳如烟指着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陈文秀示意随从在外面守着,自己推门进去。院子很小,角落里种着一株枯死的梅树,树下有口井,井沿上长满青苔。正屋的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头发花白,散乱地披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低头绣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陈文秀的心猛地一抽。
那张脸……和沈清辞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温婉中带着倔强,只是被岁月和苦难磨蚀得沧桑了,眼神也是散的,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姑姑……”柳如烟颤声唤道。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天真,像小孩子:“你……你是我女儿吗?”
柳如烟的眼泪掉下来。她走过去,跪在女人面前,握住她的手:“姑姑,我是如烟啊,柳如松的女儿,您的侄女。”
“如松……”女人歪着头想了想,“如松……是谁?”
她忘了。什么都忘了。
陈文秀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柳夫人,您……还记得沈如月吗?”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如月……如月死了。是我害死的……”
“怎么害死的?”
“我……我把她的孩子弄丢了。”女人的眼泪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掉在绣绷上,“那天宫里来人了,说要抱走孩子。我拦着,拦不住……他们抱着孩子就走了,如月哭啊哭啊,后来就病了,就死了……是我没用,我没护住她们母女……”
母女?陈文秀捕捉到这个词:“孩子是女儿?”
“是女儿。”女人点头,又摇头,“不,是儿子……不对,是女儿……我记不清了……”她抱着头,痛苦地摇晃,“我记不清了……我的脑子坏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柳如烟抱住她,轻声安抚:“姑姑,不急,慢慢想。”
陈文秀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些旧物。他走过去翻看——大多是些绣品,绣工精湛,但都只完成了一半;还有几本泛黄的医书,上面有批注,字迹娟秀,是柳如松的笔迹。
在箱子最底下,他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是一个铁盒,生了锈,但锁还完好。他试着撬了撬,没撬开。
“钥匙呢?”他问女人。
女人茫然地看着他,摇头。
陈文秀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从金陵带来的、沈清辞给他的梅花簪——据说是她母亲的遗物。他将簪子尖端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信,和一块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的,雕成梅花的形状,背面刻着两个字:“如月”。
是沈如月的玉佩。
陈文秀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还能辨认:
“如月吾妹:见字如面。姐在宫中一切安好,梅妃娘娘亦安。只是近日宫中多事,太后对梅妃娘娘多有猜忌,恐有不测。若姐姐遭遇不测,你切记:沈家血脉,唯你一人。你腹中胎儿,无论男女,务必保全。若为男,送往外祖家;若为女……设法送入宫中,托付给可靠之人。切记,沈家不能绝后。”
落款是:“姐如松,景和二年秋”。
景和二年秋。正是沈如月生产、孩子被抱走的时间。
陈文秀的手在抖。所以,沈如月当时怀了孩子?孩子生下来后,柳如松让她“送入宫中”?可老妇人说孩子是被宫里人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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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除非……抱走孩子的,和柳如松托付的,不是同一拨人?
他继续往下看。第二封信更短:
“如月:孩子已安顿好,在沈家旧仆处,暂名‘清辞’。待风波过去,再接回。你保重身体,切莫忧思过度。”
清辞!沈清辞的名字!
所以沈清辞确实是沈如月的女儿?可时间对不上啊……沈清辞十六岁入宫,如果她是景和二年生的,那入宫时应该是十八岁……
陈文秀脑子乱成一团。他拿起第三封信,也是最后一封:
“吾妹如月:姐恐命不久矣。太后已察觉梅妃娘娘身世,欲除之而后快。姐若死,你切记:一,永远不要承认自己是沈家人;二,清辞的身世,永远不要告诉她;三,若有机会,将这块玉佩交给她,但不要说来源。沈家的仇,沈家的冤,到此为止吧。愿来生,我们再做姐妹。”
信到这里就断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另:梅妃娘娘临终前说,她不是沈家人,她的妹妹……也不是。”
陈文秀的呼吸停了。
梅妃不是沈家人?那她是谁?太后的妹妹又是谁?沈如月如果不是梅妃的妹妹,那她和梅妃是什么关系?沈清辞又是谁的女儿?
谜团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陈大哥……”柳如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小姑娘脸色苍白,指着门外,“外面……有人。”
陈文秀立刻收起信和玉佩,示意柳如烟照顾好姑姑,自己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雾中,有几个黑影在巷口晃动。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和步态,都是练家子。
不是官府的人。官府的人走路不会这么轻,不会这么……鬼祟。
“待在这里别动。”陈文秀低声对柳如烟说,然后悄悄从后窗翻出去,绕到巷子另一头。
那几个人果然在盯梢。一共四个,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短刀。他们围着柳如月的小院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聚在墙角低声交谈。
陈文秀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挪近,隐约听到几句:
“……确定是这儿?”
“确定。老太婆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
“那丫头呢?不是说有个侄女会来吗?”
“还没到。不过头儿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老太婆知道得太多,留不得。”
他们要灭口!陈文秀心中一凛。他摸了摸腰间,匕首在。但对方四个人,硬拼胜算不大。
得智取。
他悄悄退回院子,对柳如烟做了个手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沈清辞给他的,说是防身用的迷药,见效快,但药效不长。
“等会儿我出去引开他们,你趁乱带姑姑从后窗走,去码头找我们的船。”他低声交代,“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可是陈大哥你——”
“听话!”陈文秀厉声道,但声音压得很低,“你姑姑的命,还有这些信,比我的命重要。一定要带出去,交给……交给沈清辞。”
柳如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陈文秀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谁?!”四个黑衣人立刻围上来。
“过路的。”陈文秀装出害怕的样子,“各位大爷,我、我就是借个道……”
“借道?”为首的黑衣人冷笑,“这大清早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借道?骗鬼呢!”他一挥手,“拿下!”
另外三人扑上来。陈文秀佯装不敌,被按在地上。趁他们松懈的瞬间,他猛地扬起手,将瓷瓶里的粉末撒向空中——
“咳咳……什么东西?!”
“是迷药!闭气!”
但已经晚了。粉末吸入肺中,四人很快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陈文秀趁机挣脱,拔出匕首,一刀一个,解决了两个。剩下两个勉强提刀抵抗,但脚步虚浮,被他轻易放倒。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陈文秀喘着气,看着地上四具尸体,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重了——这些人训练有素,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是谁?太后余党?还是……宫里其他人?
他来不及细想,赶紧回院子。柳如烟已经扶着姑姑从后窗出来了,老太太受了惊吓,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
“快走!”陈文秀背起老太太,三人快步往码头去。
雾还没散,街道上静悄悄的。他们专挑小巷走,避开主街。快到码头时,前方忽然又出现几个人影——
不是黑衣人,是官差。七八个人,提着灯笼,正在挨家挨户盘查。
“站住!”为首的捕快看到他们,立刻喝道,“什么人?这么早去哪儿?”
陈文秀放下老太太,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令牌——江南巡察使的令牌,萧启亲赐。
“本官奉旨办差,尔等让开。”
捕快接过令牌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坚持:“大人,昨晚西城出了命案,四具尸体,都是被一刀毙命。按规矩,所有可疑之人都要盘查。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跟卑职回衙门一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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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命案调查,这是……有人借官府之手,在找他们。
“本官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他沉声道,“待办完事,自会去衙门说明情况。”
“大人,这不合规矩……”捕快不肯让步。
就在这时,柳如月忽然尖叫起来:“鬼!有鬼!白衣服的鬼!”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雾中,隐约有个白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像一阵风。
“追!”捕快们立刻追了过去。
陈文秀趁机带着柳如烟和姑姑上了船。船夫早就等急了,见他们上来,立刻撑篙离岸。
船驶入运河,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见两岸。陈文秀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苏州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官府为什么那么巧在那时候出现?那个白影又是谁?
还有……柳如月说的“鬼”,是真的看见了什么,还是……她的疯话?
他回到舱里。柳如月已经平静下来,靠在柳如烟怀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绣绷。柳如烟红着眼睛,轻声问:“陈大哥,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金陵。”陈文秀说,“这些信和玉佩,必须尽快交给清辞。还有……”他看着柳如月苍老的睡颜,“你姑姑的病,也许宫里的太医能治。”
“可是……金陵那边……”柳如烟欲言又止。
陈文秀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晚棠怀孕的事,朝中的流言,还有沈清辞的身世之谜……此刻的金陵,恐怕比苏州更凶险。
但他没得选。有些真相,必须揭开。有些责任,必须承担。
船行水上,破开浓雾,像一把刀,切开层层谜团,驶向那个风雨飘摇的都城。
而在他们身后,苏州城的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运河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河碎金。
但在那金光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绣衣巷的老宅里,那个白影去而复返。她——是的,是个女子——站在柳如月的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一个东西——是陈文秀匆忙间掉落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如月吾妹”。
她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沈家……清辞……”她喃喃自语,然后将信小心折好,塞入怀中。
转身,消失在渐渐散去的雾里。
像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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