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狼旗下,阿史那射匮及其亲信将领,将方才虞战单骑冲阵、于万军之中悍然掷刀重创阿史那朝鲁的一幕,尽收眼底。
虽然距离较远,看不清阿史那朝鲁胸口的具体伤势,但那雷霆万钧的一击、阿史那朝鲁倒飞落马、生死不知的场面,却震撼了观战的每一个人。
耶度斤那双老眼此刻精光四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对同族大将陨落的悲悯,反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幸灾乐祸。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指着远处倒伏在青狼旗下的身影,大声叫道:
“大汗!大汗!您看!朝鲁死了!阿史那朝鲁被那隋将杀了!”
阿史那统叶护脸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
“哥哥…看样子的确如此。那隋将勇武非凡,最后一刀…恐怕朝鲁首领凶多吉少。”
阿史那射匮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带着几分畅快与得意的笑容。
“好!好极了!真是天助我也!”
阿史那射匮甚至轻轻抚掌,低声赞道,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不费吹灰之力便除掉心腹大患的狂喜。
“哥哥?!”
阿史那统叶护愕然看向兄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己方一员大将,还是实力最强的大首领,疑似阵亡,哥哥不怒反喜?
还说什么“天助我也”?
阿史那射匮没有理会弟弟的惊愕,他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快意依旧,沉声对身边的传令官下令:
“传本汗命令,鸣金!收兵!”
“鸣金收兵?!”
这一次,不仅是阿史那统叶护,连耶度斤和其他几个首领都愣住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那隋将虽然勇猛,杀了朝鲁,引得朝鲁部陷入混乱和疯狂复仇,但他人单力孤,已陷重围,力竭在即!
且末城头守军虽然士气因主将逆袭而有所提振,但经过连续猛攻也已疲态尽显,伤亡不小。
此刻正是趁势猛攻,一鼓作气拿下且末、为朝鲁报仇、并彻底歼灭那支可恶隋军的最佳时机啊!
为何要收兵?
阿史那统叶护急切问道:
“哥哥,我们眼看就要胜利了,为何突然收兵?”
“就算朝鲁遭遇不幸,我们更应该一鼓作气拿下城池,用隋军的人头来祭奠他,稳定军心啊!”
阿史那射匮看着弟弟焦急而困惑的脸,微微侧身,靠近弟弟阿史那统叶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缓缓说道:
“弟弟啊,我的好弟弟…你的眼睛,只看到了眼前的且末城,看到了那个勇悍的隋将,看到了所谓的‘胜利’。”
“要取且末,对我们二十万大军来说,容易得很。”
“就像从羊群里拖走一只最肥的羔羊。”
“今天,明天,或者后天,它迟早是我们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反对咱们的首领,可不止朝鲁一个。”
“平日里,他们藏在暗处,阳奉阴违,各有各的算计,想要抓住他们的把柄,削弱他们的实力,谈何容易?”
“可如今,有个现成的、锋利无比的‘刀’摆在这里——就是城里那些拼死抵抗的隋军,尤其是那个叫虞战的隋将!”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阿史那射匮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我怎能轻易就让这把‘好刀’折断,让这场‘好戏’就此落幕?”
“不如…就让这把‘隋刀’,替我们多除掉几个碍眼的‘刺’。”
“等那些心怀叵测的家伙,他们的实力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的勇士都填进且末这个坑里了…到时候,这且末城,还有整个西域,才真正是我阿史那射匮说了算!”
“谁也翻不起浪来!”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
“记住,为君者,眼光要放长远。”
“些许伤亡,一时得失,与整个汗国的稳固相比,算得了什么?”
阿史那射匮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浇透了阿史那统叶护的心。
他浑身发冷,怔怔地看着兄长那熟悉又陌生的侧脸。
是,他自幼和哥哥一起,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习汉语,诵读汉书,了解中原的礼仪、权谋与帝王心术。
母亲希望他们能融合汉胡之长,带领突厥走向文明与强盛。
然而,同样的教育,却在兄弟二人心中结出了截然不同的果实。
阿史那射匮犹如一位最精明的学生,不仅习得了汉文化中深邃的权谋算计、驭下之道与长远布局。
更将之与突厥人与生俱来的野性、果决,以及对武力与扩张的渴望完美融合。
他变得更加精明,也更加冷酷。
在他眼中,族人、盟友,在必要时都可以是棋子,是达成目标的代价。
为了至高无上的汗权,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部分“代价”。
而阿史那统叶护,或许是因为年幼几岁,或许是天性使然,他在接受汉文化熏陶时,更多地被其中的“仁”、“义”、“恻隐之心”所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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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隋鼎请大家收藏:()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看到了权谋背后的血腥,看到了扩张带来的苦难。
他同样勇武,但心肠终究软了些。
他无法像哥哥那样,将同族勇士的生命如此冷静地置于政治算计的天平上,视为可以随意消耗的数字。
他心中依然保留着草原男儿对勇者的敬意,对同袍的情谊,对生命的些许敬畏。
此刻,听着兄长那番**裸的、将二十万大军、无数族人性命都当做棋子和诱饵的谋划,阿史那统叶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直冲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说“那都是我们突厥的勇士,是我们阿史那家族的根基啊!”
但看着兄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只是苦涩地、沉重地垂下了头,将所有的震惊、不忍与无力感,都咽回了肚子里。
“太残忍了…哥哥,这…真的太残忍了…”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他知道哥哥很喜欢自己,信任自己,属意自己为继承人——
历史上阿史那射匮死后,确实将汗位传给了弟弟阿史那统叶护。
然而,也正是因为阿史那统叶护在兄长庇护下,未能完全学会或者说无法狠心运用这种极致的冷酷权术,性格相对软弱,导致他在继位后,被虎视眈眈的伯父找到机会杀害并篡位。
虽然后来他的儿子又杀了伯父夺回汗位,但那一场内乱,无疑严重损耗了西突厥的元气。
此刻的阿史那统叶护,还想不到那么远。
他只是深深地感到一种无力,以及对自己与兄长之间那道日益明显的、关乎心性与抉择的鸿沟的茫然。
“咚——咚——咚——!”
沉闷而响亮的鸣金声,骤然在突厥大军的后方响起,穿透了战场上的厮杀与喧嚣,传遍了四野。
正陷入复仇狂热、不计代价围攻虞战和且末城的朝鲁部士兵,闻声都愣住了,攻势不由得一滞。
“收兵?为什么收兵?”
“可汗有令!全军撤回本阵!”
“可是大王他…”
“……撤!”
尽管困惑、不甘、愤怒,但鸣金声一阵急过一阵。
军令如山,突厥部队开始如同退潮般,缓缓脱离与城墙和虞战的接触,向着后方撤去。
压在且末城头的巨石,似乎突然被移开了。
城上守军惊魂未定,看着退去的敌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深陷重围、已准备迎接最后时刻的虞战,也骤然感觉到压力一轻。
他喘息着,用几乎脱力的手臂勉强架开一柄刺来的长矛,茫然地望向如同潮水般退去的突厥大军…
“鸣金收兵?阿史那射匮…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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